我對他真的感到很失望。難道我在他心裡,除了是陪吃飯、聽他說他的事情、為他解決問題以外,就連那一點點的手足情誼也沒有嗎?
越來越發現,人與人之間變得很疏離。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其他人身邊扮演著某種功能:陪別人吃飯,只為著孤獨的兩個人互相找個伴兒,好讓時間過得容易些;跟人家說話,只為了找些話題來說說,內容可以是空洞無物的;遇上了疑難,找個朋友來解決了,然後大家下一次再見便是再遇上問題的時候。朋友不自覺地有了分工,有些是負責陪吃飯的,有些則是負責解決問題的,有些是負責講是非的,各師其職,或甚兼任數職。朋友的這些功能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事實上我也會刻意地去考量我自己在朋友身邊可以擔任的角色,但如果只有這些,如果每次接觸、每次見面都只是「功能性」的,就少了那麼一點點的情感關懷,恐怕再好的人也稱不上是「朋友」。現代社會經濟發達,講求效率與分工,這種模式似乎已經不自覺地滲入了我們的骨髓,主導了我們的思維模式。電腦的普及又帶起了Multi-tasking的工作方式,而很多人也把這種方式帶到生活裡:當你在打字、聽歌的時候,你可能同一時間在跟朋友「談心」,又或者應付母親的吩咐。朋友和家人變成了你工作(Task)的一個部分。
很多人不約而同地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情況:在外面嘻嘻哈哈的一天,身邊有很多人,大家一起玩樂、一起大叫,很開心,但回到家裡,當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卻頓然有一種難以排解的孤獨。怎樣面對孤獨似乎是人生裡頭一個永恆的課題。有些人藉著多交朋友來逃避孤獨,逃遁在大夥兒的圈子裡,讓自己沉浸在熱鬧之中。有些人認為有了愛情就不必有朋友,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自己的另一半身上,尋尋覓覓,總想找個最好的,然後讓幸福淹沒孤獨。結果是,有些人有很多「朋友」,經常是三五成群,夜夜笙歌,但根本沒有人了解他的想法,所以依舊徘徊在孤獨的邊緣;有些人千辛萬苦以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 / 她」,後來發現只是把兩顆孤獨的心綁在一起,女的害怕失去所以緊緊相纒,男的發現戀愛的甜蜜沒有帶來幸福反而帶來束縛,兩顆心從此又添了幾道新的傷痕。
想起了卡夫卡(Franz Kafka)的《變形記》(1915年)。主人公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大甲蟲,因為失去了工作能力,受盡上司、女傭、房客等人的歧視、排擠與冷嘲熱諷,家人漸漸離棄他,連原本感情最好的妹妹也對他忍無可忍了(因為沒有主人公的收入,她進小提琴音樂學院的願望便要落空),於是他只好既無奈又絕望地回到房間。受傷虛弱的大甲蟲開始絕食,在孤獨中死去。家人知道了他的死訊,如釋重負,歡欣鼓舞地迎接新的人生。表面上這是一個荒誕的故事,但卻蘊含著對人情冷暖的深刻反思。主人公生命的價值在於他能夠工作,能夠為家庭帶來穩定的收入,一旦他失去了這個功能,對於他的家人(甚至整個社會)來說,他便失去了生存的價值,這嚴峻地衝擊著我們一直所相信的「親情」。看了這個小說,我感到很心寒,心裡突然多了一種悲哀的恐懼,彷彿在黑暗中幽幽獨行,就怕一回頭,發現原來甚麼也沒有。
上星期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好好睡過,回到家裡,倒頭便睡,睡醒了便吃,只有母親才能把我照顧得妥貼。當你忙的時候,反而有機會看清楚身邊的人。除了以前中小學的摯友以外,在中文系所認識的朋友是另一群人讓我感受到世界上還有那樣溫熱的關愛。中文系每年雖然有一百個學生,但感覺就像一個小家庭,其他人有些甚麼事情,不消一天,大家都會知道。無論我在哪裡上課,朋友碰了面,她們總會囑咐我好好休息,慰問一兩句,簡單而真誠,對我來說,已經足以支撐好幾天了。收到其他人的短訊,暖在心頭,無論多累,也有走下去的力氣。老實說,功課多起來,總會感到煩躁,有時候發自己脾氣,然後逕自走出碧秋,在百萬大道上來回踱步。月光灑在地上的萬字回紋圖上,我彷彿輕輕地踏著彩雲,披著清暉,飛到廣寒宮的門樑上,坐看腳底人間的蒼茫。心就這樣安靜了下來。這些日子,印象最深的是詩韻說了這麼一句話:「俾你睇我做的野仲緊張過見Tutor。」這麼多年了,我還是老樣子,改不了壞脾氣,改不了吹毛求疵的習慣,把話說得直白,固執、處事以工作為本位,對人也就太嚴苛了。我想,除了母親以外,大概只有我真正的朋友才能忍受我這樣的脾性。這段時間,難為了跟我一起做導修的人,我實在很感謝他們的包容。小妹跟我是「和而不同」,她說我是生存在另一個星球的人,要用特別頻率的腦電波才能跟我溝通,但她愛我這個蠻不講理的哥哥(如堅持要她穿上外套才准上街),這份愛,不比母親少。
我跟他認識了也快兩年了吧,我們一起共事過,在工作上他承受過我很大的壓力,幾乎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把他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很努力地跟他相處,因為在他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亮點,那是我由衷敬佩的,他在我心裡是一個大人物。只是,我感覺我在他身邊只是扮演著某些功能性的角色,而且可以隨時轉換由其他人頂上。他約吃飯,總是好幾個人,但話說得不多,他的目的不在於跟人家交流,而是人多,每人說幾句話便不會有孤寂的感覺。所以,他跟我還是其他任何人吃飯,都沒有區別,他在乎的,並不是跟誰在吃飯,而是飯要吃得熱鬧些。我自問對他很了解,他所思所想的,我都了然於胸。但他從來不明白我在想甚麼,不論知性還是感性,他對我的認識都非常地少。開學以後,功課很忙,再沒時間找他聊天了,他從此也沒有再找我,就算是我忙得多厲害,也沒有收到他半句話。我開始覺得心灰意冷了,心裡冒起了《變形記》的心寒。我反思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甚麼。我一直認為理所當然的友情,在今天的社會裡,對某些人來說,大概並不是一定存在的。
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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