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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08/06/11, 01:05 AM | 一般 | (19 Reads)
1990年以來,港產片由盛轉衰,成績一落千丈。回歸後,隨著CEPA的落實,中港合作的電影可在內地取得與國產片同等的優厚的待遇,因而鼓勵了一眾電影人(如徐克、爾冬升、陳可辛等)北上發展,這為低沉的電影業帶來了曙光。近月看了麥兆輝、莊文強的《關雲長》以及杜琪峰的《單身男女》兩部中港合作的電影,驀地驚覺港產片變得越來越面目模糊、難以辨認了。 

        《關雲長》以甄子丹飾演關羽姜文飾演曹操,以香港的武打明星夥拍內地的實力演員本來是蔥綠與桃紅的完美搭配,再加上動作片向來是香港製片人最擅長的片種,而麥兆輝、莊文強自《無間道》的空前成功以來又成為了香港最矚目的電影人之一,觀眾自是對該片引頸以待。然而,電影在處理角色時的嚴重失衡,卻暴露了中港雙方的磨合未臻完善。

 

很多人認為,電影雖以「關雲長」為名,但真正的主角卻應該是曹操。這與演員的演繹及角色的設計有很大的關係。甄子丹的武戲固然精彩,揮動關刀殺敵斬將,身段靈巧,打鬥悅目。一如甄子丹作武術指導的作風,武打動作不但有傳統的中國武術功架,還加入了具個人美學風格的招式,加上單打獨鬥、以一敵百、長短兵器、馬術拳腳等不同場面的展示,使他在武打動作上有很流麗的發揮。相對於武戲,他的文戲卻大為失色。對於內心的情感掙扎,他顯得如此有心無力 從頭到尾幾乎只是一臉木訥。再者,關雲長的個性塑造得過於單薄,在「忠義」的光環下,編劇抹去了很多人性應有的複雜面,使他只淪為一個極為扁平的角色(Flat Character)。相反,編劇在刻劃曹操的奸詐以外為角色添補了很多人性化的特徵,如對部屬深藏不露的關愛、對關雲長似有還無的情誼等,使曹操一角更為深刻立體。更重要的是,姜文把曹操的真情假意、狡黠難測演得入木三分,他那種極具個性的霸氣表現了他作為演員作者(Actor-author)一貫的魅力。這是屬於姜文的曹操。

 

曹操的角色比起關雲長更引人注目,這一點得到了大部分戲評人的肯定。電影以曹操的敘事觀點起首,由他作畫外音(Voice Over)的倒敘,強化了曹操的主導地位,關雲長只成為了他眼裡觀照的一個配角而已。即使電影最後生硬地加入了關雲長舞刀捋鬚的造像,也難以洗刷瀰漫整部電影的曹操的視點和意識。在角色設計上的失衡反映了導演對香港和內地演員一種生硬的分工 以香港演員擔綱武戲、內地演員肩負文戲。甄子丹的角色塑造很大程度上參照了上一代武打巨星如成龍、洪金寶等的模式:多打少演,重武輕文。但這樣簡單地把香港慣用的武打戲路拼貼入電影,沒有考慮和內地演員的整體配合與交流,結果變成了打的兼顧不了演的,演的又搶了打的風頭。文戲與武戲的割裂,中港演員不但不能各取所長,互相映襯,反而互見不足,自暴其短。

 

        杜琪峰是少數一直堅守香港拍攝本土題材電影的導演,他的作品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黑社會以和為貴》等皆叫好叫座。今年,他終於執導了首部面向內地的合拍電影《單身男女》,以其為進軍內地試水溫之作。《單身男女》雖然講述一個主要在香港發生的三角關係,但電影對香港一種浮光掠影的速寫、對內地觀眾的百般討好卻大大沖淡了港產片的本土風格。電影以一種獵奇的目光,透過摩天商廈的近觀特寫、維港兩岸的遠景俯瞰、中上環街景的忽爾一瞥,挑動內地觀眾對於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商業大都會的想像,以滿足他們對香港的美好憧憬。但對於香港的觀眾來說,這種外來人的視角卻反而有了距離和陌生感。許鞍華說,在拍攝一個地方的時候,不能太刻意,否則難以深入表現當地人的生活。看過《天水圍的日與夜》,大概就會明白她的意思。她對於天水圍圖景的捕捉始終保持著克制,切實進入了人物的生活空間,與他們共同呼吸。《單身男女》把香港簡單地建構成一個高度商業化與現代化的城市,事實上是把香港抽空成一個只供談情說愛、抽象而沒有靈魂的圖景,不再有「我城」的真實生活質感。

 

        《單身男女》講述香港有錢才俊古天樂、吳彥祖用盡近千方百計來追求蘇州女子高圓圓。他們放下身段,使盡渾身解數,隔空傳情、送樓送車、飛到上海看日出、點歌求婚、到大廈拉橫額,吳彦祖更為高圓圓設計了一幢大廈來示愛。種種堆砌的浪漫展現了港男對內地女性的討好,而高圓圓更被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女性形象 能幹、深情、青春、美麗。古天樂的用情不專鮮明地反襯出高圓圓對愛情的專一和認真,最終古天樂求愛失敗、高圓圓結局美滿,充分體現了褒貶的意味。對中港兩地演員的一揚一抑、身段對比的一高一低,都明顯帶有逢迎內地觀眾的用意。吳彥祖的角色設置同樣有著許多吸引內地觀眾的計算。在戲裡,他是一個放洋回流的建築師,所展現的自然是香港的國際品位。他潦倒時一副「犀利哥」的造型,移用了內地的文化符號,更容易引起內地觀眾的共鳴。這樣一套港男不惜工本追求內地女子的戲碼,赤裸地向內地觀眾獻媚,難怪鄧小樺說《單身男女》對內地觀眾的討好已經到了「超乎想像」的地步。

 

我們要問:中港合作的電影究竟是強化了香港電影的個性,還是搶去了它原有的特色?一部專為內地觀眾而拍的「港產片」,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本土意識和文化?這還能算是我們的港產片嗎?在中港融合的大趨勢下,港產片應該如何揉合兩地優勢、如何重新定位,相信是現今香港電影業值得深思的課題。

 

《關雲長》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9eiKmhD8G08&feature=related

《單身男女》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ijSQPbTHP2k

(載於《青言》五月號) 


周公 | 01/04/11, 00:31 AM | 一般 | (14 Reads)

  不只是王菲開演唱會才能只唱不說,林一峰也可以,而且實實在在地詮釋了「Less is More」的優點。

  踏入三月,藝術節電影節紛紜而至,文化圈突然變得格外熱鬧。每年藝術節都邀得世界各地的表演團體來港獻技,今年也不例外,如柏林劇團的《三毛錢歌劇》、伯明翰皇家芭蕾舞團的《爸爸的選擇》以及日本的鈴木雅明與巴赫古樂團等。文化界對於外國表演團隊固然趨之若鶩,而事實上本地的藝術家也同樣有相當出色的表演。林一峰與黃馨的《花訣》便是其中的顯例。

  一個借花言愛的音樂會,以花入詞,明徵暗引李煜的《虞美人》、辛棄疾的《青玉案》、《紅樓夢》的《葬花詞》,甚至汴之琳的《斷章》,向觀眾展現詩詞的秀麗與典雅,使人聽而舒心陶醉,嚼而百味紛陳。在香港這樣一個高度商業化、文化不甚受重視的社會裡,林一峰依然故我,寫自己喜歡的音樂,敢向觀眾「販賣古典」,挑戰觀眾的文化素養,實在是本土難得的忠於藝術的音樂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 鏡花醒覺水裡凋 / 容顏會蒼老 / 椎心刺骨的一切亦退消 / 卻跨不過奈何橋」(《鏡花緣》),借鏡花水月起興,寫歲月催人老,至末句才道出箇中最大的悲酸:人老了,但回憶中應忘卻的卻始終未能忘卻。歌詞寫得委婉動人。又如「儂今葬花人笑癡 / 他年葬儂知是誰 / 一朝春盡紅顏老 / 花落人亡兩不知」(《葬花》),聽來使人低迴不已。至於歌曲風格,則流麗多變,既有奇詭幽怨的電子音樂,又有頹靡放蕩的爵士樂,也有清純輕巧的抒情歌曲。觀眾置身其中,彷彿吃了一頓豐富的音樂盛宴。

   作為一個酷兒表演者(Queer Performer),林一峰在舞台上展示了他獨特的性別意識。如果說張國榮以易服(Cross-dressing)作為性別跨界的嘗試,林一峰便以歌詞及歌聲展示性別流動的可能。當年張國榮在MV、演唱會中身穿女服,以男身女相的形象示人,大大衝擊了社會對於男女性別的固有認知,打破了僵硬的性別二元分野。林一峰雖然未在衣飾上作女性打扮,但他所寫的歌詞中流露著明顯的女性獨白意識。花在古典詩詞裡多隱喻女性,如李白《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以花盛譽楊貴妃綽約芳豔之美。林一峰以花言情,蘊含極豐富的女性想像,加上他那種陰性書寫(Feminine writing)的筆觸,更加有代入女性角色的味道,如在《蝴蝶吻》中他寫道:「給你一個蝴蝶吻 / 給我最珍惜的人 / 用睫毛輕輕拍動你的唇......美麗也不能永恆 / 蝴蝶的吻輕得像沒發生」,當中「蝴蝶吻」、「睫毛輕拍」、「美麗」等特徵提示了「我」作為女性的可能。另外,在舞台上,林一峰刻意安排螢幕投射黃馨的女體,然後配以他的男聲演唱,就造一種雌雄同體(Androgyny)的錯覺。事實上,這樣的性別表述林一峰並不是第一人。早在何韻詩重唱《禁色》的時候,MV的開首便以黃耀明的男體配以何韻詩的女聲,而林一峰就把這種性別交疊的表述方式搬上舞台。《禁色》的MV利用犯禁的紅色詭異的凝視(Gaze),以及洗澡的隱喻,帶出了社會對於同性戀者一種近乎迫害的思想改造。若以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的角度來解讀,林一峰在舞台上所搬演的,是利用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作性別表述。借花言愛,更深一層的來看,這種愛在林一峰的定義裡是超越性別的。

  香港的樂壇嚴重向商業傾斜。大部分歌手一出道,因為市場的考慮,少不得被打造成天王天后、金童玉女。在這種真偽不分的包裝之下,很多人會慢慢失去了作為藝術工作者的本色和初心,淪為商業市場的一台發聲機,唱著符合自己形象、但一成不變的流行曲。林一峰至少讓觀眾看到了他對於真我的堅持以及對於音樂作為藝術的追求:不俯就、不媚俗,不會因為害怕沒有市場而放棄對音樂更美的追求。在舞台上,他唯一要扮演的角色,便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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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02/03/11, 13:16 PM | 一般 | (15 Reads)

  濃情二月,霧氣重重,彷彿連空氣也有了曖昧的味道。在這個晦明晦暗的季節裡,由「三角關係」製作的《二人餐》(Table for Two)第四次重現舞台。前三次的演出,觀眾的反映都相當熱烈,來到四度公演,幾經波折,最終還是原班人馬出場。雖然演員、對白依舊,但誠如徐羨曾(飾廚師)所說,眾人的演繹隨著自身練歷的增加而有了變化。我的感覺是,他們演得更成熟了,在甜蜜中有了更多黑色幽默的調侃,苦澀中又多了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

         以食物作為浮世飲食男女戀愛中甜酸苦辣的隱喻,《二人餐》處處展現了編導的細心經營。男人(張銘耀飾)與女人(彭秀慧飾)經歷了早餐時的相知相遇、午餐裡的甜蜜溫馨、下午茶時的疏淡別離、晚餐中的巧合重遇,最後是宵夜後的垂老求愛,食物與愛情一直互為表裡地緊緊扣連。全劇由男人與女人在尋找那碗美味的叉燒瀨時重遇開始倒敘,從相識到分手一幕幕娓娓道來,然後回到重遇的那一刻。男人再遇女人時,他淡淡地說:「一碗好的叉燒瀨,叉燒要半肥瘦,最好是梅頭肉,要有濃濃的蜜糖味,有很多熱湯,瀨粉不可以太粗,亦不可以太幼……所以,很難找。」既說食物,又言愛情,一句看似不著邊際的對白,卻有力地總結了幾年以來男女主人公在愛情上的錯摸與追逐,頗值得細細玩味。只是,劇中有部分台詞硬把道理說穿,頓感索然無味。其實,香港的觀眾有一定的水平去理解對白的弦外之音,適當的留白能增加語言的魅力,說得太直白,反而失去了反覆琢磨的趣味。《二人餐》以食物作為談情說愛的素材,講的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愛情故事。但也就因為故事普通、場景生活化,觀眾很容易從男女主人公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引起共鳴,以致笑聲、哭聲不絕於耳。愛情從日常飲食中點點滴滴累積而來,平實而親切,在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裡,這種清淡樸實的情感來得特別感人。

         劇中的音樂,格調大多輕鬆柔和,對唱部分以簡單的兩條旋律交織對位寫成,變化相當有限。歌曲以抒情為主,較少兼有敘事,多呈現男女雙方的內心獨白,觀眾則以局外人的身分「竊聽」兩人在愛情裡的種種辛酸、寂寞、失落和心痛,拉近了觀眾與角色之間的距離。舞台上較難以唸白直接地呈現大段的人物內心獨白,但歌曲的插入使角色的直抒胸臆變得自然,觀眾也更容易被打動。另外,演員的演出出色,不負眾望。徐羨曾所飾演的廚師既擔當故事的敘述者,同時又與陳裕恆、余傲芝兩位配角插科打諢,製造笑料,而三人愛情離合的副線故事各自穿插於男女主人公的主線情節之間,有著預示、對照、反諷的意味,大大豐富了故事的內容與表達。張銘耀在參演詹瑞文的作品後受到更多注意,這次的《二人餐》他同樣演得極具喜感,角色相當討好,與女主角配合得很有默契。至於彭秀慧,她的演技一直備受肯定,在《二人餐》裡,她的演出充分展現了她一貫的生活感及細節美。簡單如反覆撥弄外衣這樣的小動作,不需言語,觀眾便可感受到兩人感情疏淡後無話可談的那種手足無措;走路時步調的快慢輕重,清楚地說明了她的憤怒和哀愁。彭秀慧是一個很耐看,也很值得細看的演員。 

  在《挪威的森林》裡,渡邊君最後以「我現在在哪裡」道出了在愛情世界裡的虛空與自我迷失。在《非誠勿擾2》裡,李香山於人生的最後時光裡拋下了一句「婚姻怎麼選都是錯的,長久的婚姻就是將錯就錯」,道盡了由愛情走向婚姻的悲涼。《二人餐》把愛情拉回到生活裡,對愛情有著另一種更樂觀實在的詮釋。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裡寫道:「我們那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裏還有工夫戀愛。」很多時候,當人們過於專注於談情說愛,反而忘記了愛情的一些生活本質,使愛情變得抽象、難以理解。《二人餐》同樣地觸及了愛情的虛空與悲涼,但更多地指向愛情的生活質感,是落實的,細微的,也是具體可感的。一碗叉燒瀨的愛情,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我們每天的生活裡,問題是你有否找到對胃口的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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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載於《青言》2011年2月刊


周公 | 08/01/11, 00:47 AM | 一般 | (202 Reads)

  經歷了《太陽照常升起》的票房失利後(儘管該片獲美國的專業電影雜誌評為「大師之作」),姜文表示「以後會多拍一些大家看得懂的片子」,由此催生了《讓子彈飛》。他在《讓子彈飛》的記者會上這樣說:「有的電影不容易懂,容易懂的不一定好,有的時候不容易懂的電影才是好電影。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太陽》很多內行都很欣賞。《太陽》不是一個一開始就讓你懂的片子,你看大自然感動,你懂大自然嗎?你看著嬰兒感動,你懂它是什麼原理嗎?如果感動是建立在懂的基礎上,你就沒有真正感動過。不過如果《讓子彈飛》你不懂,那也挺難的。」這是一針見血的評論。


  《讓子彈飛》從一開始便高調地打著「商業片」的旗號,羅致了國內與香港的一線明牌演員:周潤發、姜文、葛優鼎足而立,其他的演員還有劉嘉玲、胡軍、姜武(姜文之弟,國內知名實力派演員)、陳坤、張默(張國立之子)、周韻(姜文現任妻子,在《太陽照常升起》裡扮演瘋婦,有相當出色的表現)等,皆為一時之選。單單是電影的開首一幕,劉嘉玲、葛優、馮小剛三人的對手戲已鮮明地展示了演員的「星味」(沒錯,是拍攝《唐山大地震》、《非誠勿擾》的導演馮小剛,我曾經一度懷疑自己看錯了,他演的只是一個出場不夠幾分鐘便死掉的角色)。


  因為這樣濃厚的商業味道,我在進場前對於《讓子彈飛》不敢抱有太高的期望。一如所料,姜文這部商業片體現了許多荷李活的元素:緊湊的對白、頻密的分鏡和特寫(強調技術性視覺化的效果)、嚴密的結構、緊張的情節、通俗易懂的故事,這些都與姜文以往作品的風格大相逕庭。許多評論者受到姜文過往作品的影響,嘗試發掘電影的隱藏的訊息,因而有了五花八門的政治解讀。例如,電影一開首有馬拉火車的一幕,有人謂火車也稱列車,馬拉列車,「馬列」也,姜文把繩子打斷,就是要和馬列斷裂,有反共之意。還有人說,電影還有「八九六四」的隱喻,那就是民國八年(故事發生的時間)「九筒」(指張麻子作為大哥戴「九筒」的面具)帶領六個弟兄幹掉了黃四郎。我以為,這大概是附會之談,並不符合姜文一貫以意象串連的隱喻系統,可一笑置之。儘管電影裡有片言隻語月旦時弊,大概也只是嘻笑怒罵之辭,與他過往作品鞭辟向裏的歷史與文化反思差距甚遠。


  暴力美學一直是姜文電影常見的元素。從《陽光燦爛的日子》的群毆,到《鬼子來了》的大屠殺及斬首、《太陽照常升起》裡的開槍擊殺,暴力是姜文展現激越與悲壯的手段,同時透過壯烈的死亡引起觀眾對問題的思考。在《讓子彈飛》裡,同樣繼承了這樣的一種暴力傳統,老六剖腹一幕便使人看得動魄驚心。於我來看,剖腹的情節交代了張麻子與黃四郎之間血海深仇的緣由,在敘述上有其功能;但對剖腹的細緻聚焦則渲染了一種血腥的暴力,悲壯犧牲的背後並沒有帶來更深一層的意義,只流於一種感官刺激。另外,幽默的對白也不時見於姜文的作品。如在《鬼子來了》裡,電影開首一段描述農民的憨直、日本俘虜學講漢語等,都引人發笑,而且幽默之語都來得極為合情理和自然。《鬼子來了》最大的魅力在於,一開始是笑著看,然後陷入沉思,最後是心情複雜而不能發一語。《讓子彈飛》的幽默充分表現了商業電影的計算,誇張的情節、玩弄色情、粗口橫飛,以娛樂性來看,是相當有效果的,但卻失去了一種日常生活的質感。


  商業電影始終有它的考慮。雖然《讓子彈飛》已不如姜文過往的電影那樣發人深省,但為了看一眾極具實力演員的演出,我以為,還是非常值得的。平心而論,葛優的演出是最好的(但出於個人偏好,我最喜歡還是姜文)。他把一個鼠頭賊眼、狡猾窩囊、滿口謊言、既可笑又可憐的騙子演得出神入化,加上面部表情極為豐富,喜劇感極強。如果換了其他人來演,恐怕這個角色會大為失色(看完《讓子彈飛》後,我極期待葛優在《非誠勿擾2》裡面的演出)。姜文飾演馬匪固然是駕輕就熟,舉手投足皆是氣勢十足。周潤發與劉嘉玲的演出,對我來說,是全劇中意料之外的亮點。自從《孔子》與《狄仁傑之通天帝國》以後,對周潤發與劉嘉玲多少失去了信心:無論周潤發如何皺眉,他也很難表現孔子的仁心;即便劉嘉玲已經把眉毛畫到上額頭去了,她還是難有武則天的威嚴。不是他們演得不好,只是演員與角色之間的形象氣質差距太遠,有時候很難把握和駕馭。周潤發接受媒體訪問時說到,在拍攝《讓子彈飛》時與葛優、姜文對戲,覺得自己的戲有進步。我看,此言非虛,與《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演出比起來,周潤發演的黃四郎確實更有逼力,而且因為角色的心理層次豐富,他有了更大的發揮。至於劉嘉玲,出場不多,但印象難忘。她那種自然流露的風塵味以及駕馭男人的氣魄,演得相當有說服力。本來她的角色由張曼玉來演,張氏婉拒後,據說周韻(劇中另一主要女演員)提議由劉嘉玲來演,可見周韻的眼光與氣度。


  《讓子彈飛》雖然表面上呈現了與姜文過往作品不同的創作面向,但電影依然帶有舊作的味道和痕跡。一如《太陽照常升起》時,姜文再度夥拍述平參與編劇工作,也同樣與久石讓合作,甚至直接挪用《太陽照常升起》的配樂,就連電影開首與結尾的火車意象與《太陽照常升起》裡的多少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如果把火車、路軌看成是時間、人生的隱喻,《太陽照常升起》裡火車的步調隱喻了人生(以至整個時代)的或行或止,但這種生命的行止與大自然對照起來,顯得如此無力,但這種無力卻不是一種對生命的悲觀,而是包含著一代人過去了還有另一代人接上來的一種淡然;在《讓子彈飛》裡,火車的遠去伴隨著驪歌高奏,草莽英雄的淒然落幕,慨嘆的是生死離散的無法追回,同樣地,這也不是絕對的悲觀,而只是人生軌道上的一個中轉站(鵝城),人還是要依據自己的路繼續走下去。姜文的四部作品,最後一幕往往都是畫龍點睛,意味深長的。在《讓子彈飛》裡,我初次感受到姜文一種「英雄遲暮」的心態,與「陽光燦爛的日子」、「太陽照常升起」這些光輝的意象比較起來,心態上似乎多了一些「晚期」的感覺。


  姜文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的時候,在班裡年紀最輕,但成績最好。剛出道便得到大導演的賞識,在《芙蓉鎮》中大露鋒芒,首次執導更是揚威國際,這次進軍商業電影,同樣是成績驕人。在我眼裡,姜文是一個天才。也許正因為他在大光燈的映照下成長,多少如黃四郎(周潤發飾)評價張麻子(姜文飾)那樣:「霸氣外露」。早期的時候,他是極少數敢直接狠罵記者的藝人,對於演員他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和教戲方法,他的個性極強,很多內行人都感到與他合作很困難,很多人更說,導演陳逸飛是被他氣死的。然而,他在感情上經歷了與法國妻子的離異、與周韻的相戀,然後他的第二個孩子在拍攝《太陽照常升起》時橫空出生,事業上又走過了《鬼子來了》的禁播、《太陽照常升起》的挫敗,很多人都覺得姜文近年變得和藹親切多了,脾氣也軟了下來。這種轉變,在我看他演張麻子的時候,感受一直很強烈。他的作品或多或少地反映了他人生的步伐。


  如果從電影世代論的角度來看,姜文的風格較接近第五代導演(如張藝謀、陳凱歌、田壯壯等)。姜文的四部電影均改編自不同的小說文本,取材跟第五代導演相似,都是一些同代人或是非經典小說。前代導演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左右,多以經典(尤其是紅色經典)小說作改編,如桑弧的《祝福》(改編自魯迅同名小說)、水華的《林家舖子》(改編自茅盾的同名小說)、凌子風的《駱駝祥子》(改編自老舍的同名小說)等。文革以後,姜文一如第五代電影人的取向,電影多取材自(當時)非經典的文學,如《陽光燦爛的日子》改編自王塑小說《動物兇猛》、《太陽照常升起》改編自葉彌的短篇小說《天鵝絨》、《讓子彈飛》改編自馬識途的長篇小說《夜譚十記》中的〈盜官記〉一節。姜文也跟許多第五代導演一樣,與當代的作家有很緊密的合作,如生於六十後的作家述平便是他多次合作的夥伴。在風格上,姜文與第五代導演前期的作品同樣採取了淡化劇情、重視隱喻與意象的藝術策略,與前代導演大為不同。尤其是對讀謝晉的《芙蓉鎮》(1986年)以及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1994年),同樣是敘述文革,但姜文卻徹底打破了一種「政治道德化劇情片」的謝晉模式。


  然而,從張藝謀前期的《紅高粱》、《菊豆》、《秋菊打官司》到後來的《滿城盡帶黃金甲》、《三槍拍案驚奇》、《山楂樹之戀》;從陳凱歌前期的《黃土地》、《霸王別姬》到後期的《無極》、《梅蘭芳》;第五代導演有逐步走向商業化的傾向:巨額製作、大眾化路線(易懂、煽情、場面淺白好看)、明星演員(這裡專指著重演員的知名度多於實力),藝術與文化價值多少有點不如前作。如張藝謀的《山楂樹之戀》已經失去了《我的父親母親》裡的純樸質感,雕琢太多,也太刻意煽情。前車可鑑,第五代導演的發展勢頭會否成為姜文作品的預示?藝術片叫好不叫座的宿命是否不能被打破?中國十多億人口,難道就不能造就一個較開闊的文化光譜來容納優秀的藝術電影嗎?如果說,前代導演的作品是被政治收編了,那麼,部分當代的知名導演是否已被市場收編了呢? 


  若問《讓子彈飛》好不好看,我說,很好看,也不怎麼好看。


(完)


《讓子彈飛》宣傳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rYqF_XBaEGM

 

PicturePicture《讓子彈飛》劇照


周公 | 08/01/11, 00:44 AM | 一般 | (86 Reads)

  1998年,姜文開拍《鬼子來了》,可惜的是,這部片因為「立場有問題」而被大陸禁播,因此看過的人不多。這部電影對我來說是極其震撼的。它講述日本侵華時期一條平靜的村子迫不得以地接收了兩個被地下抗日組織俘虜的敵人而引發的一連串故事,全片除了最後一幕外皆以黑白畫面來呈現。姜文以獨特的歷史視角,不但跳出了一般中國電影裡對日軍一面倒妖魔化的處理,更重要的是他深刻地了反思了人性在戰爭中的位置。善良老實的農家百姓,不忍心殺害被俘的兩個「敵人」,決定把他們放了,但卻招致滅村之災,最後仇恨驅使善良的人手執利刅殺人,卻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場。良善之人在戰爭下本性被徹底磨滅,觀眾見證了一種美好德性的殞落,看後使人揪心。被俘的兩個敵人,一個是日本軍人,另一個是為日本人翻譯的中國人。日本軍人落入農家手中,表現出一種視死如歸、精忠報國的武士道精神,與中國人跪地求饒、屈身求全的形象形成鮮明的對比。放虎歸山後,電影用了不少的篇幅描繪了日本軍人在「為國犧牲」的武士道光環下所承受的壓力以及其對人性的扭曲- 本是一種高尚的情操,在戰爭裡卻成為了魔鬼的爪牙,催逼著血腥的自殘與殺戮,那種過高的民族自尊最後也泯滅了人性原有的良知。


  電影裡日軍派糖給小孩子、村民以人換糧,以至於他們對於何謂「漢奸」的爭論,道出了農民百姓在亂世中事實上只求溫飽,並沒有共產電影裡所說的甚麼報國大志、抗日理想- 那畢竟是個連吃也成問題的時代。有人評論說電影反映了中國人只顧米飯、見小利忘大義的民族劣根性。這恐怕只是一種粗疏的誤讀。姜文對人性的思考遠不是如此,也遠不止於此。我認為姜文在這部電影裡的演出是在他一眾的作品中最好的- 他演活了農民的純樸與良善,對於愛與恨、殺與不殺的種種內心掙扎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的眼神和表情包含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相當有穿透力,實實在在地叩問人性的本質。看完《鬼子來了》以後,我一整夜難以成眠。


  2007年,他推出《太陽照常升起》。第一次看,我幾乎以為這部電影無法被解讀。同樣是敘述民革,支離破碎的情節、淡淡的劇情、大量的留白,使不少觀眾無法理解電影的內容,也因此造成了票房的嚴重失利- 上映期內只有三千萬票房,而《讓子彈飛》在國內上映11天,已破4億。然而,我以為,《太陽照常升起》是姜文作品中最具藝術表現力的 - 瑰麗壯闊的畫面、豐富的意象、獨特的鏡頭運用,再加上魔幻寫實的風格,整個作品美得教人眩目。姜文動用了侯孝賢的御用攝影師李屏賓(其他攝影師還有趙飛、楊濤)為電影操刀。除了侯孝賢外,李屏賓也曾多次與王家衛合作,如《花樣年華》便是他其中一部參與的作品(我最喜歡李屏賓的作品是2005年由侯孝賢執導的《最好的時光》,展現了他對光影一種爐火純青的把握)。由此不難理解,《太陽照常升起》很多的畫面、構圖皆充滿詩意,甚至具有一種動人的氣魄,反映了一種時代情緒、人生態度,教人一看難忘,與《山楂樹之戀》(張藝謀執導,2010年,同樣敘述文革時期所發生的故事)裡那種唯美的、明信片式的、純視覺消費的畫面相比,《太陽照常升起》更具深層次的藝術內涵。姜文對於觀眾是有要求的。電影裡並沒有交代文革的背景,一切有關文革的氣息都由畫面來建構,觀眾在看的時候往往需要織入個人對文革的認知來補足電影的跳躍與空白,否則有很多情節都會難以理解,比如梁老師(王秋生飾)的死、小隊長(房祖名飾)的純真無知以及眾人物頻頻出現「跑」、「追」、「尋」的象徵等等,這些都與文革裡人欲的壓抑有莫大的關係。


 

 

  電影配樂邀請了宮崎駿的御用作曲家久石讓來創作,他為人熟知的作品多不勝數,如電影《天空之城》、《千與千尋》、《哈爾的移動城堡》以及《禮儀師之鳴奏曲》的配樂等等,皆為膾灸人口的作品。在為《太陽照常升起》配樂的時候,姜文對久石讓開出的要求是,音樂要比莫扎特的好一點。這幾乎把久石讓逼至崩潰。電影的最後一幕,火車、路軌、瘋婦、嬰兒、太陽,重重意象的組合,澎拜有力地指向時間、命運、生命與自然的交疊;然後,久石讓的音樂徐徐奏起,更使人有一種難以排解的激動:先是小號引入一段軍樂式的旋律,溫暖而醒目,象徵太陽初升,微熹初露;然後一段優美弦樂的對稱呼應,展現出層雲千疊、氣象萬千的情景;主旋律後一段抒情的慢板,盡訴生命的循環起落,予人無限低迴之感。無論故事中的人物經歷了怎樣不可思議的悲歡離合,太陽始終是照常升起來了- 人與自然、人生的光怪陸離與自然的永恆規律、人欲的壓抑與自然的天性,種種的對舉皆表現出導演對人生的哲思。


  每當生活遇上突如其來的不如意的事情,我總喜歡聽《太陽照常升起》裡的那段配樂,提醒自己一天過後,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來,世間上大概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姜文的電影、久石讓的音樂給了我直面失落與挫敗的勇氣和力量。值得一提的是,陳奕迅在《H3M》的專輯裡收錄了黃仲賢作曲、林夕填詞的《太陽照常升起》。陳奕迅談到這首歌的時候提到了姜文的同名電影,顯示了歌曲與電影之間一種有意識的文本互涉。林夕的詞把文革的語境置換成城市的生活經驗,同樣以太陽、列車作為象徵,帶出時間在城市人的顛倒生活中淡然流逝,歌詞與電影在某程度上有著相似的情懷,並置來看,兩者構成了可堪玩味的對話。


(待續)


電影《太陽照常升起》宣傳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AQE6xHoW6z0

陳奕迅《太陽照常升起》:http://www.youtube.com/watch?v=-TgCAfQr4U8

 

Picture《鬼子來了》海報

Picture《太陽照常升起》海報


周公 | 08/01/11, 00:35 AM | 一般 | (174 Reads)

Picture姜文

  

 

 

  對於姜文,我有一種沒法說得清楚的喜歡。


  趁著聖誕節北上大陸,我急不及待地搶先看了他的最新作品《讓子彈飛》,該影片大概要在一月中才在香港上映。根據媒體報導,《讓子彈飛》在國內上映11天,票房高達4億1000萬人民幣,追平《阿凡達》最快破4億之紀錄,周潤發、葛優兩大影帝亦破了自己的個人票房紀錄,更有北京影迷指自己曾去戲院四次,共花了14小時排隊才能買到票。看完《讓子彈飛》以後,心情相當複雜,回到香港後把姜文以前所執導的作品重看了一遍,當中的蕩氣迴腸的震撼恰如其初。他的作品經得起敲磨,即便是年月久遠了,還是如此耐看。

 


 

 

  第一次認識姜文是看第三代導演謝晉的《芙蓉鎮》(1986年)。文革後,姜文甫進入電影圈(1984年才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便得到一代名導謝晉的賞識,夥拍八十年代的一線當紅演員劉曉慶,拍攝了一部敘述文革的經典電影《芙蓉鎮》。電影獲得了極大的迴響,姜文的演繹備受肯定。姜文飾演的右派分子秦書田,溫柔細心,沉著冷靜,角色本身就已經相當討人喜歡,再加上年輕的姜文帶有一種憂鬱的書生味,與電影裡那種藍灰色的調子配合得恰到好處。只是,我覺得劉曉慶的演繹始終是太強勢了(儘管謝晉已經多番壓抑),姜文的戲多少有點不夠分量,感覺單薄了一點。到後來拍攝張藝謀的《紅高粱》(1987年),姜文與鞏俐合作,秦書田的陰柔形象徹底被打破,他初次表現了一種剛陽、豪邁、匪氣的形象。這種形象,我以為,從此成為了他的一個標誌(Trademark),在他後來的很多作品裡,都具有相近的強烈「剛陽味」,《讓子彈飛》可算是一個極致(有影評人甚至以「男性沙文主義」來批評姜文的演出,我想大可不必,這只是一種個人風格罷了)。第一次看姜文在《紅高粱》裡的演出,我幾乎無法接受 - 我太喜歡秦書田這角色了。《紅高粱》裡的姜文光頭、粗獷、匪氣橫秋,與秦書田的角色落差太大了,但他卻又是那麼傳神地演活了高粱地裡的轟烈人生。這種「匪氣」到了《讓子彈飛》裡有了充分的發揮,不同的是,姜文的演繹更加沉練,個性也更有深度。

 

 

  姜文所執導的電影從來都不容易看,觀眾往往需要反覆地思考和推敲,才能窺探導演的深意。迄今為止,他一共執導過四部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1994年)作為他第一部執導的電影,一出現便是一鳴驚人,震驚了世界影壇,美國《時代週刊》在1995年底將其評為「九五年度全世界十大最佳電影」之榜首。每次重看這部電影,我總有一些新的體會。姜文摒棄了文革後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的文革書寫方式,反以一種歷史的「小寫」,聚焦於一群青年流氓打鬥廝混的生活,建構起一個時代的隱喻 - 處於青春期的青年人,有著過多的精力、過多的執著,恰如文革時處於青春期的中國,拋灑過盛的革命熱情。文革對於馬小軍(夏雨飾)等人來說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們透過打鬥、搞惡作劇、爭女孩子來揮灑青春,而鏡頭對於陽光的頻密捕捉,形象化地象徵了一種青春的騷動與沸騰。「我」作為畫外音的敘述者,對於回憶有著種種的干預,並消解了畫面所建構的情節。這樣一種聲音與畫面、敘述與呈現之間的解構不無導演對於那種激越的(革命)熱情的嘲諷與否定。重看以後體會更深的是,敘述者多番嘗試合情合理地講述年輕時候的一段回憶,卻又多次推翻自己的看法,這使我感受到敘述者以至身後的導演對於文革隱隱有一種敘述困難,尤其是尾聲時馬小軍多番被友人按入水中,最後平躺在泳池的一幕,表現的是主人公的一種無力感。大概這是「我」對於再述歷史、重塑回憶的乏力,表現了當「我」再回首文革時一種無法表述的徬徨與無奈。


(待續)


《陽光燦爛的日子》片段:http://www.youtube.com/watch?v=SeWN-SWLLbE

PicturePicture《芙蓉鎮》劇照

Picture《陽光燦爛的日子》海報


周公 | 12/08/10, 17:40 PM | 一般 | (17 Reads)


周公 | 17/10/09, 00:22 AM | 一般 | (57 Reads)

我對他真的感到很失望。難道我在他心裡,除了是陪吃飯、聽他說他的事情、為他解決問題以外,就連那一點點的手足情誼也沒有嗎?

越來越發現,人與人之間變得很疏離。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其他人身邊扮演著某種功能:陪別人吃飯,只為著孤獨的兩個人互相找個伴兒,好讓時間過得容易些;跟人家說話,只為了找些話題來說說,內容可以是空洞無物的;遇上了疑難,找個朋友來解決了,然後大家下一次再見便是再遇上問題的時候。朋友不自覺地有了分工,有些是負責陪吃飯的,有些則是負責解決問題的,有些是負責講是非的,各師其職,或甚兼任數職。朋友的這些功能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事實上我也會刻意地去考量我自己在朋友身邊可以擔任的角色,但如果只有這些,如果每次接觸、每次見面都只是「功能性」的,就少了那麼一點點的情感關懷,恐怕再好的人也稱不上是「朋友」。現代社會經濟發達,講求效率與分工,這種模式似乎已經不自覺地滲入了我們的骨髓,主導了我們的思維模式。電腦的普及又帶起了Multi-tasking的工作方式,而很多人也把這種方式帶到生活裡:當你在打字、聽歌的時候,你可能同一時間在跟朋友「談心」,又或者應付母親的吩咐。朋友和家人變成了你工作(Task)的一個部分。

很多人不約而同地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情況:在外面嘻嘻哈哈的一天,身邊有很多人,大家一起玩樂、一起大叫,很開心,但回到家裡,當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卻頓然有一種難以排解的孤獨。怎樣面對孤獨似乎是人生裡頭一個永恆的課題。有些人藉著多交朋友來逃避孤獨,逃遁在大夥兒的圈子裡,讓自己沉浸在熱鬧之中。有些人認為有了愛情就不必有朋友,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自己的另一半身上,尋尋覓覓,總想找個最好的,然後讓幸福淹沒孤獨。結果是,有些人有很多「朋友」,經常是三五成群,夜夜笙歌,但根本沒有人了解他的想法,所以依舊徘徊在孤獨的邊緣;有些人千辛萬苦以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 / 她」,後來發現只是把兩顆孤獨的心綁在一起,女的害怕失去所以緊緊相纒,男的發現戀愛的甜蜜沒有帶來幸福反而帶來束縛,兩顆心從此又添了幾道新的傷痕。

想起了卡夫卡(Franz Kafka)的《變形記》(1915年)。主人公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大甲蟲,因為失去了工作能力,受盡上司、女傭、房客等人的歧視、排擠與冷嘲熱諷,家人漸漸離棄他,連原本感情最好的妹妹也對他忍無可忍了(因為沒有主人公的收入,她進小提琴音樂學院的願望便要落空),於是他只好既無奈又絕望地回到房間。受傷虛弱的大甲蟲開始絕食,在孤獨中死去。家人知道了他的死訊,如釋重負,歡欣鼓舞地迎接新的人生。表面上這是一個荒誕的故事,但卻蘊含著對人情冷暖的深刻反思。主人公生命的價值在於他能夠工作,能夠為家庭帶來穩定的收入,一旦他失去了這個功能,對於他的家人(甚至整個社會)來說,他便失去了生存的價值,這嚴峻地衝擊著我們一直所相信的「親情」。看了這個小說,我感到很心寒,心裡突然多了一種悲哀的恐懼,彷彿在黑暗中幽幽獨行,就怕一回頭,發現原來甚麼也沒有。

上星期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好好睡過,回到家裡,倒頭便睡,睡醒了便吃,只有母親才能把我照顧得妥貼。當你忙的時候,反而有機會看清楚身邊的人。除了以前中小學的摯友以外,在中文系所認識的朋友是另一群人讓我感受到世界上還有那樣溫熱的關愛。中文系每年雖然有一百個學生,但感覺就像一個小家庭,其他人有些甚麼事情,不消一天,大家都會知道。無論我在哪裡上課,朋友碰了面,她們總會囑咐我好好休息,慰問一兩句,簡單而真誠,對我來說,已經足以支撐好幾天了。收到其他人的短訊,暖在心頭,無論多累,也有走下去的力氣。老實說,功課多起來,總會感到煩躁,有時候發自己脾氣,然後逕自走出碧秋,在百萬大道上來回踱步。月光灑在地上的萬字回紋圖上,我彷彿輕輕地踏著彩雲,披著清暉,飛到廣寒宮的門樑上,坐看腳底人間的蒼茫。心就這樣安靜了下來。這些日子,印象最深的是詩韻說了這麼一句話:「俾你睇我做的野仲緊張過見Tutor。」這麼多年了,我還是老樣子,改不了壞脾氣,改不了吹毛求疵的習慣,把話說得直白,固執、處事以工作為本位,對人也就太嚴苛了。我想,除了母親以外,大概只有我真正的朋友才能忍受我這樣的脾性。這段時間,難為了跟我一起做導修的人,我實在很感謝他們的包容。小妹跟我是「和而不同」,她說我是生存在另一個星球的人,要用特別頻率的腦電波才能跟我溝通,但她愛我這個蠻不講理的哥哥(如堅持要她穿上外套才准上街),這份愛,不比母親少。

我跟他認識了也快兩年了吧,我們一起共事過,在工作上他承受過我很大的壓力,幾乎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把他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很努力地跟他相處,因為在他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亮點,那是我由衷敬佩的,他在我心裡是一個大人物。只是,我感覺我在他身邊只是扮演著某些功能性的角色,而且可以隨時轉換由其他人頂上。他約吃飯,總是好幾個人,但話說得不多,他的目的不在於跟人家交流,而是人多,每人說幾句話便不會有孤寂的感覺。所以,他跟我還是其他任何人吃飯,都沒有區別,他在乎的,並不是跟誰在吃飯,而是飯要吃得熱鬧些。我自問對他很了解,他所思所想的,我都了然於胸。但他從來不明白我在想甚麼,不論知性還是感性,他對我的認識都非常地少。開學以後,功課很忙,再沒時間找他聊天了,他從此也沒有再找我,就算是我忙得多厲害,也沒有收到他半句話。我開始覺得心灰意冷了,心裡冒起了《變形記》的心寒。我反思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甚麼。我一直認為理所當然的友情,在今天的社會裡,對某些人來說,大概並不是一定存在的。

很心痛。


周公 | 21/09/09, 00:53 AM | 一般 | (53 Reads)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以「白千層」作為解讀的意象,它的象徵意義與龔自珍筆下的「落紅」(撇除其政治意涵)實有異曲同工之美。千層的白色樹皮,舊的剝落了,掉進泥土裡,然後長出新的。作品以「白千層」命名,觀眾自然以其作為一個主題性貫穿性的概念,去理解整個劇作的脈絡與思想。下文將站在這個角度,評論劇本的情節以及其舞台表現手法。

         故事的發展基本上呼應了「白千層」「去舊立新」的象徵意涵。三位主角各自對於某些事情耿耿於心,一直未能釋懷,以致出現種種的不快與鬱悶,直到後來把事情想通了,打破了舊有的框架與限制,然後展開新的生活。這樣的情節鋪排大體上把「白千層」的象徵意義表現出來了。其中某些情景的敘述是相當優美的,比如說Lupus開場的時候獨個兒蹲在樹下拾掇枯葉,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小包裡。衰敗的乾葉、一人的舞台、默然的收藏,簡單的一個場景已渲染出一種淡淡的憂愁。再加上「白千層」的隱喻,拾葉暗示了Lupus把舊的傷痛藏在心底,直到劇末她把所有的枯葉從小包裡倒出來,她的心結才解開。這是很有象徵美感的情節安排。

         故事開始一直到中段都以敘述三位主人公,尤其是Lupus的鬱悶作為主線。當中談到他們悶悶不樂的原因、對現實的種種抗拒、放棄對新生活的追求等等。從結構發展來看,它可以逐步累積戲劇的張力,把情緒壓到最低點,然後推向高潮的爆發,從而帶給觀眾極強的震撼力。因此,當兩位主角在中段以獨白式的呼告表達內心鬱悶的時候,與前部分的壓抑造成極大的對比,在舞台上確實有很強的表現力。然而,因為三個角色的設置在性質上非常相似,加上主線發展在前段只向壓抑這個單一方向鑽探,使劇情流於沉鬱單調,整個故事似乎少了火花、少了變化、少了其他發展的可能性,就像一個水平如鏡的湖面,少了起伏的波瀾。三個角色都充滿了編劇和導演的影子:幸江式的對白、拖肥式的演繹方法,充分表現編導的個人風格。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三個角色的個性便欠缺了鮮明的對立和分野,因此衝突發生的時候不能夠造成激烈的對抗和反差,削弱了推波助瀾的力量。最值得欣賞的角色是那個喜歡問問題的女孩子。她的位置十分獨特,跳出了一個鬱悶的框架,以童稚的視角、輕鬆跳脫的語調帶出了不少引人深思的問題,比如說理想的世界應該是甚麼顏色(我們希望它是甚麼顏色,它便是甚麼顏色)、應該選擇怎樣的眼鏡去看這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視角去看世界)、為未完的故事選擇怎樣的一個結局(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故事創造自己喜歡的結局)等,問得單純,背後卻大有文章。以「選擇」作為劇作的副題,如果能扣緊「白千層」這個意象再作發揮,相信整部作品的題旨會更為統一和突出。

         以Lupus的故事發展為例,情節的鋪排可概述如下:

童年的挫敗和陰影→封閉自己

母親的逝世→抑鬱消沉

勸說好友→解開心結

        情節多以單一事件推動,使前文後理流於簡單的因果關係,情節因而顯得略為單薄扁平,未能很立體地呈現人物的複雜性。這線性的因果推移把敘述的焦點放在「某事發生了,你可以選擇,你可以放開」這一意念之上,反而忽略了「如何選擇?如何放開?」這一個更高層次的論述。比如說,Lupus的鬱悶在劇的前部分有很充足的舖墊,觀眾對於她最後如何解決自己的心結有很高的期許,結果只是透過一個外來事件,藉著勸說好友而醒覺,當中對於Lupus的心理掙扎、對生命的反思、怎樣克服障礙,著墨不多,未能引起觀眾深入的思考。對於現場的觀眾來說,「選擇」與「放開」很可能已是他們耳熟能詳的人生母題,只要他們有相當之人生經驗,對這個課題便不會陌生。因此,觀眾所期望的,往往是劇作能否帶給他們一個新的詮釋角度,或是更進一步的發掘和探索。回到「白千層」的象徵意義來說,舊的剝落,回歸泥土,滋潤新的長成,在新與舊之間,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轉化過程(Transformation),而劇中似乎只針對處理擺脫舊有的限制,然後得出新的發展,跳過了「轉化」,也就是「怎樣」和「如何」的問題。

 

        舞台上以「門」與「鎖」作為一個具象的工具來展示三位主人公的心理狀況。要把一個抽象的「鎖住/打開心扉」的概念在舞台上表演,確實需要一個視覺化的媒介。「門」與「鎖」的開與閉使觀眾一目了然,直接穿透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然而,「門」與「鎖」作為一個舞台上的象徵,稍嫌過於直白,把話說穿了,少了一種隱晦的心領神會,而它所盛載的象徵意義亦不及「白千層」豐富。當「門」與「鎖」反覆出現的時候,它成為了象徵的主角,而「白千層」反而成為了配角,有喧賓奪主之虞。如果能以「白千層」貫穿三位主人公的心理變化,相信更能切合題旨,突出樹與人之間的象徵關係,手法亦較「門」與「鎖」來得婉轉和有美感。再者,當舞台聚焦於「門」與「鎖」的開和閉,它無形中把化解三位主人公鬱悶的方法簡化為「只要打開心窗,就能解決問題」這樣一個簡單的公式,而事實上忽略了上文所說的一個合理的心理轉化過程。

 

        總的來說,我極為欣賞《白千層》的演出,尤其編導的努力及心思。我相信,不同的觀眾會以不同的目光看待同一個作品。因個人識見及喜好所限,以上所述乃本人拙劣之愚見。因感於製作同學之用心,誠撰文言一己之知,一一坦述觀感,以示對《白千層》台前幕後一眾人之敬意。

 

周公 | 20/08/09, 00:31 AM | 一般 | (60 Reads)

我的最後一個中文系迎新營過去了。從第一年的新生,第二年的籌委,到第三年做人家的組爸,時間眨眼便溜走了。有很多話想說,卻欲說還休,一時間百感交集。我開始了解當年Nova的感受了。在我心中,他是很了不起的組爸,他愛我們每一個,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們。到現在,我彷彿在自己的組仔女身上看見當年的自己,一臉的茫然,一臉的期盼,一臉的稚氣。中文系開始慢慢地離我遠了,不久的將來,它將成為我的過去,我多麼希望,在我離開以前,把最好的都留給我的組仔女,讓他們有一個豐盛快樂的大學生活。當年,我的組爸媽也是這樣的,他們的期望,他們的用心,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雖然為了參加迎新營,好不容易請了兩天假,超時工作了幾天趕交手上的文件,但我覺得那是絕對值得的。就是為了這麼的幾天,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彷彿忘了世界的一切,眼裡就只有組仔女和同組的組爸媽,感覺就像家人一般親密。也許人老了,話說起來便囉唆,把種種的滄桑與世故都掛在嘴邊,讓大家的肩膀壓了幾塊大石。做了人家的組爸,愛之深,教之懇,有些話他們可能現在不懂,我深信將來他們肯定會明白的。我多麼希望能一家人這樣好好地保持下去,但我明白,將來大家工作的工作,唸書的唸書,也許很難有聚頭的時候。但只要他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能夠好好地過這大學的三年,我便已是心滿意足了,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不比這重要。我希望,無論將來遇到甚麼問題,他們都不要放棄自己,組爸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全力支持他們每一個。

 

完了迎新營,我才明白中文系在我生命中是那麼的重要。感謝上蒼,在最後一年的迎新營讓我遇上這麼好的同伴,詩韻、愛蓮、冰珊、阿丸、妹頭、拖肥、朝枝、Free仔、Lemon、曹晶,每個都是那樣的可親可愛,有她們在,我的心踏實了很多。可以做的,我都願意為他們做,因為在中文系我們已經是最親的人了。

 

如果我的大學生活沒有了旭澄,我一定會抱憾終生的。能夠身在阿珍麾下,認識到其他十一位莊員,那是我最大的幸福。大組長分享的時候,眼淚幾乎沒有停過。袁少,跟你做兄弟可算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在這樣一個冷漠的社會裡,是你讓我始終相信有人會那樣純真地去待人。你一張口,我的眼淚便流下來了。在中文系,你跟Samuel是我最喜歡和敬佩的兩個男性。你雖然嗓門大,但卻是那麼懂得關心別人;你經常是傻乎乎的,又愛嘻鬧,但世界上再難找到像你這樣率性的人。你一定會幸福的,我作為你的朋友,也感到同樣幸福。親愛的,我每天都在祝福你。

 

在笑聲與淚水之中,大學生活來到了尾聲。開始有不想走的感覺,很想跟大家一起畢業。人雖然離開了,可是心還是在中大,還是在聯合中文,還是在旭澄、逃花源以及每一個朋友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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