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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17/10/09, 00:22 AM | 一般 | (2 Reads)

我對他真的感到很失望。難道我在他心裡,除了是陪吃飯、聽他說他的事情、為他解決問題以外,就連那一點點的手足情誼也沒有嗎?

越來越發現,人與人之間變得很疏離。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其他人身邊扮演著某種功能:陪別人吃飯,只為著孤獨的兩個人互相找個伴兒,好讓時間過得容易些;跟人家說話,只為了找些話題來說說,內容可以是空洞無物的;遇上了疑難,找個朋友來解決了,然後大家下一次再見便是再遇上問題的時候。朋友不自覺地有了分工,有些是負責陪吃飯的,有些則是負責解決問題的,有些是負責講是非的,各師其職,或甚兼任數職。朋友的這些功能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事實上我也會刻意地去考量我自己在朋友身邊可以擔任的角色,但如果只有這些,如果每次接觸、每次見面都只是「功能性」的,就少了那麼一點點的情感關懷,恐怕再好的人也稱不上是「朋友」。現代社會經濟發達,講求效率與分工,這種模式似乎已經不自覺地滲入了我們的骨髓,主導了我們的思維模式。電腦的普及又帶起了Multi-tasking的工作方式,而很多人也把這種方式帶到生活裡:當你在打字、聽歌的時候,你可能同一時間在跟朋友「談心」,又或者應付母親的吩咐。朋友和家人變成了你工作(Task)的一個部分。

很多人不約而同地曾經跟我說過類似的情況:在外面嘻嘻哈哈的一天,身邊有很多人,大家一起玩樂、一起大叫,很開心,但回到家裡,當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卻頓然有一種難以排解的孤獨。怎樣面對孤獨似乎是人生裡頭一個永恆的課題。有些人藉著多交朋友來逃避孤獨,逃遁在大夥兒的圈子裡,讓自己沉浸在熱鬧之中。有些人認為有了愛情就不必有朋友,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自己的另一半身上,尋尋覓覓,總想找個最好的,然後讓幸福淹沒孤獨。結果是,有些人有很多「朋友」,經常是三五成群,夜夜笙歌,但根本沒有人了解他的想法,所以依舊徘徊在孤獨的邊緣;有些人千辛萬苦以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他 / 她」,後來發現只是把兩顆孤獨的心綁在一起,女的害怕失去所以緊緊相纒,男的發現戀愛的甜蜜沒有帶來幸福反而帶來束縛,兩顆心從此又添了幾道新的傷痕。

想起了卡夫卡(Franz Kafka)的《變形記》(1915年)。主人公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大甲蟲,因為失去了工作能力,受盡上司、女傭、房客等人的歧視、排擠與冷嘲熱諷,家人漸漸離棄他,連原本感情最好的妹妹也對他忍無可忍了(因為沒有主人公的收入,她進小提琴音樂學院的願望便要落空),於是他只好既無奈又絕望地回到房間。受傷虛弱的大甲蟲開始絕食,在孤獨中死去。家人知道了他的死訊,如釋重負,歡欣鼓舞地迎接新的人生。表面上這是一個荒誕的故事,但卻蘊含著對人情冷暖的深刻反思。主人公生命的價值在於他能夠工作,能夠為家庭帶來穩定的收入,一旦他失去了這個功能,對於他的家人(甚至整個社會)來說,他便失去了生存的價值,這嚴峻地衝擊著我們一直所相信的「親情」。看了這個小說,我感到很心寒,心裡突然多了一種悲哀的恐懼,彷彿在黑暗中幽幽獨行,就怕一回頭,發現原來甚麼也沒有。

上星期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好好睡過,回到家裡,倒頭便睡,睡醒了便吃,只有母親才能把我照顧得妥貼。當你忙的時候,反而有機會看清楚身邊的人。除了以前中小學的摯友以外,在中文系所認識的朋友是另一群人讓我感受到世界上還有那樣溫熱的關愛。中文系每年雖然有一百個學生,但感覺就像一個小家庭,其他人有些甚麼事情,不消一天,大家都會知道。無論我在哪裡上課,朋友碰了面,她們總會囑咐我好好休息,慰問一兩句,簡單而真誠,對我來說,已經足以支撐好幾天了。收到其他人的短訊,暖在心頭,無論多累,也有走下去的力氣。老實說,功課多起來,總會感到煩躁,有時候發自己脾氣,然後逕自走出碧秋,在百萬大道上來回踱步。月光灑在地上的萬字回紋圖上,我彷彿輕輕地踏著彩雲,披著清暉,飛到廣寒宮的門樑上,坐看腳底人間的蒼茫。心就這樣安靜了下來。這些日子,印象最深的是詩韻說了這麼一句話:「俾你睇我做的野仲緊張過見Tutor。」這麼多年了,我還是老樣子,改不了壞脾氣,改不了吹毛求疵的習慣,把話說得直白,固執、處事以工作為本位,對人也就太嚴苛了。我想,除了母親以外,大概只有我真正的朋友才能忍受我這樣的脾性。這段時間,難為了跟我一起做導修的人,我實在很感謝他們的包容。小妹跟我是「和而不同」,她說我是生存在另一個星球的人,要用特別頻率的腦電波才能跟我溝通,但她愛我這個蠻不講理的哥哥(如堅持要她穿上外套才准上街),這份愛,不比母親少。

我跟他認識了也快兩年了吧,我們一起共事過,在工作上他承受過我很大的壓力,幾乎壓得透不過氣來。我把他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很努力地跟他相處,因為在他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亮點,那是我由衷敬佩的,他在我心裡是一個大人物。只是,我感覺我在他身邊只是扮演著某些功能性的角色,而且可以隨時轉換由其他人頂上。他約吃飯,總是好幾個人,但話說得不多,他的目的不在於跟人家交流,而是人多,每人說幾句話便不會有孤寂的感覺。所以,他跟我還是其他任何人吃飯,都沒有區別,他在乎的,並不是跟誰在吃飯,而是飯要吃得熱鬧些。我自問對他很了解,他所思所想的,我都了然於胸。但他從來不明白我在想甚麼,不論知性還是感性,他對我的認識都非常地少。開學以後,功課很忙,再沒時間找他聊天了,他從此也沒有再找我,就算是我忙得多厲害,也沒有收到他半句話。我開始覺得心灰意冷了,心裡冒起了《變形記》的心寒。我反思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甚麼。我一直認為理所當然的友情,在今天的社會裡,對某些人來說,大概並不是一定存在的。

很心痛。


周公 | 21/09/09, 00:53 AM | 一般 | (2 Reads)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以「白千層」作為解讀的意象,它的象徵意義與龔自珍筆下的「落紅」(撇除其政治意涵)實有異曲同工之美。千層的白色樹皮,舊的剝落了,掉進泥土裡,然後長出新的。作品以「白千層」命名,觀眾自然以其作為一個主題性貫穿性的概念,去理解整個劇作的脈絡與思想。下文將站在這個角度,評論劇本的情節以及其舞台表現手法。

         故事的發展基本上呼應了「白千層」「去舊立新」的象徵意涵。三位主角各自對於某些事情耿耿於心,一直未能釋懷,以致出現種種的不快與鬱悶,直到後來把事情想通了,打破了舊有的框架與限制,然後展開新的生活。這樣的情節鋪排大體上把「白千層」的象徵意義表現出來了。其中某些情景的敘述是相當優美的,比如說Lupus開場的時候獨個兒蹲在樹下拾掇枯葉,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小包裡。衰敗的乾葉、一人的舞台、默然的收藏,簡單的一個場景已渲染出一種淡淡的憂愁。再加上「白千層」的隱喻,拾葉暗示了Lupus把舊的傷痛藏在心底,直到劇末她把所有的枯葉從小包裡倒出來,她的心結才解開。這是很有象徵美感的情節安排。

         故事開始一直到中段都以敘述三位主人公,尤其是Lupus的鬱悶作為主線。當中談到他們悶悶不樂的原因、對現實的種種抗拒、放棄對新生活的追求等等。從結構發展來看,它可以逐步累積戲劇的張力,把情緒壓到最低點,然後推向高潮的爆發,從而帶給觀眾極強的震撼力。因此,當兩位主角在中段以獨白式的呼告表達內心鬱悶的時候,與前部分的壓抑造成極大的對比,在舞台上確實有很強的表現力。然而,因為三個角色的設置在性質上非常相似,加上主線發展在前段只向壓抑這個單一方向鑽探,使劇情流於沉鬱單調,整個故事似乎少了火花、少了變化、少了其他發展的可能性,就像一個水平如鏡的湖面,少了起伏的波瀾。三個角色都充滿了編劇和導演的影子:幸江式的對白、拖肥式的演繹方法,充分表現編導的個人風格。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三個角色的個性便欠缺了鮮明的對立和分野,因此衝突發生的時候不能夠造成激烈的對抗和反差,削弱了推波助瀾的力量。最值得欣賞的角色是那個喜歡問問題的女孩子。她的位置十分獨特,跳出了一個鬱悶的框架,以童稚的視角、輕鬆跳脫的語調帶出了不少引人深思的問題,比如說理想的世界應該是甚麼顏色(我們希望它是甚麼顏色,它便是甚麼顏色)、應該選擇怎樣的眼鏡去看這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視角去看世界)、為未完的故事選擇怎樣的一個結局(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故事創造自己喜歡的結局)等,問得單純,背後卻大有文章。以「選擇」作為劇作的副題,如果能扣緊「白千層」這個意象再作發揮,相信整部作品的題旨會更為統一和突出。

         以Lupus的故事發展為例,情節的鋪排可概述如下:

童年的挫敗和陰影→封閉自己

母親的逝世→抑鬱消沉

勸說好友→解開心結

        情節多以單一事件推動,使前文後理流於簡單的因果關係,情節因而顯得略為單薄扁平,未能很立體地呈現人物的複雜性。這線性的因果推移把敘述的焦點放在「某事發生了,你可以選擇,你可以放開」這一意念之上,反而忽略了「如何選擇?如何放開?」這一個更高層次的論述。比如說,Lupus的鬱悶在劇的前部分有很充足的舖墊,觀眾對於她最後如何解決自己的心結有很高的期許,結果只是透過一個外來事件,藉著勸說好友而醒覺,當中對於Lupus的心理掙扎、對生命的反思、怎樣克服障礙,著墨不多,未能引起觀眾深入的思考。對於現場的觀眾來說,「選擇」與「放開」很可能已是他們耳熟能詳的人生母題,只要他們有相當之人生經驗,對這個課題便不會陌生。因此,觀眾所期望的,往往是劇作能否帶給他們一個新的詮釋角度,或是更進一步的發掘和探索。回到「白千層」的象徵意義來說,舊的剝落,回歸泥土,滋潤新的長成,在新與舊之間,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轉化過程(Transformation),而劇中似乎只針對處理擺脫舊有的限制,然後得出新的發展,跳過了「轉化」,也就是「怎樣」和「如何」的問題。

 

        舞台上以「門」與「鎖」作為一個具象的工具來展示三位主人公的心理狀況。要把一個抽象的「鎖住/打開心扉」的概念在舞台上表演,確實需要一個視覺化的媒介。「門」與「鎖」的開與閉使觀眾一目了然,直接穿透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然而,「門」與「鎖」作為一個舞台上的象徵,稍嫌過於直白,把話說穿了,少了一種隱晦的心領神會,而它所盛載的象徵意義亦不及「白千層」豐富。當「門」與「鎖」反覆出現的時候,它成為了象徵的主角,而「白千層」反而成為了配角,有喧賓奪主之虞。如果能以「白千層」貫穿三位主人公的心理變化,相信更能切合題旨,突出樹與人之間的象徵關係,手法亦較「門」與「鎖」來得婉轉和有美感。再者,當舞台聚焦於「門」與「鎖」的開和閉,它無形中把化解三位主人公鬱悶的方法簡化為「只要打開心窗,就能解決問題」這樣一個簡單的公式,而事實上忽略了上文所說的一個合理的心理轉化過程。

 

        總的來說,我極為欣賞《白千層》的演出,尤其編導的努力及心思。我相信,不同的觀眾會以不同的目光看待同一個作品。因個人識見及喜好所限,以上所述乃本人拙劣之愚見。因感於製作同學之用心,誠撰文言一己之知,一一坦述觀感,以示對《白千層》台前幕後一眾人之敬意。

 

周公 | 20/08/09, 00:31 AM | 一般 | (10 Reads)

我的最後一個中文系迎新營過去了。從第一年的新生,第二年的籌委,到第三年做人家的組爸,時間眨眼便溜走了。有很多話想說,卻欲說還休,一時間百感交集。我開始了解當年Nova的感受了。在我心中,他是很了不起的組爸,他愛我們每一個,總把最好的留給我們。到現在,我彷彿在自己的組仔女身上看見當年的自己,一臉的茫然,一臉的期盼,一臉的稚氣。中文系開始慢慢地離我遠了,不久的將來,它將成為我的過去,我多麼希望,在我離開以前,把最好的都留給我的組仔女,讓他們有一個豐盛快樂的大學生活。當年,我的組爸媽也是這樣的,他們的期望,他們的用心,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雖然為了參加迎新營,好不容易請了兩天假,超時工作了幾天趕交手上的文件,但我覺得那是絕對值得的。就是為了這麼的幾天,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彷彿忘了世界的一切,眼裡就只有組仔女和同組的組爸媽,感覺就像家人一般親密。也許人老了,話說起來便囉唆,把種種的滄桑與世故都掛在嘴邊,讓大家的肩膀壓了幾塊大石。做了人家的組爸,愛之深,教之懇,有些話他們可能現在不懂,我深信將來他們肯定會明白的。我多麼希望能一家人這樣好好地保持下去,但我明白,將來大家工作的工作,唸書的唸書,也許很難有聚頭的時候。但只要他們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天,能夠好好地過這大學的三年,我便已是心滿意足了,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不比這重要。我希望,無論將來遇到甚麼問題,他們都不要放棄自己,組爸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全力支持他們每一個。

 

完了迎新營,我才明白中文系在我生命中是那麼的重要。感謝上蒼,在最後一年的迎新營讓我遇上這麼好的同伴,詩韻、愛蓮、冰珊、阿丸、妹頭、拖肥、朝枝、Free仔、Lemon、曹晶,每個都是那樣的可親可愛,有她們在,我的心踏實了很多。可以做的,我都願意為他們做,因為在中文系我們已經是最親的人了。

 

如果我的大學生活沒有了旭澄,我一定會抱憾終生的。能夠身在阿珍麾下,認識到其他十一位莊員,那是我最大的幸福。大組長分享的時候,眼淚幾乎沒有停過。袁少,跟你做兄弟可算是幾生修來的福氣。在這樣一個冷漠的社會裡,是你讓我始終相信有人會那樣純真地去待人。你一張口,我的眼淚便流下來了。在中文系,你跟Samuel是我最喜歡和敬佩的兩個男性。你雖然嗓門大,但卻是那麼懂得關心別人;你經常是傻乎乎的,又愛嘻鬧,但世界上再難找到像你這樣率性的人。你一定會幸福的,我作為你的朋友,也感到同樣幸福。親愛的,我每天都在祝福你。

 

在笑聲與淚水之中,大學生活來到了尾聲。開始有不想走的感覺,很想跟大家一起畢業。人雖然離開了,可是心還是在中大,還是在聯合中文,還是在旭澄、逃花源以及每一個朋友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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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11/08/09, 00:10 AM | 一般 | (14 Reads)

你知道的,我對你比親弟弟還要親。現在你要走了,除了你的家人以外,最捨不得你的,肯定是我。已經長得比我高了,你還像個小孩子,在生活上總是沒能照顧好自己,怎麼不讓人擔心呢?這些年來,你幾乎甚麼都跟我說,開心的傷心的、有趣的、無奈的,小小的事情可以讓你折騰大半天。你走了,每天晚上少了一個人跟我說「晚安」,心裡若有所失。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你不喜歡親近我。其他人都喜歡跟我談自己的事,只有你不。你說我不明白你。你喜歡天馬行空,我卻喜歡實事求是。你喜歡隨心而行,我卻喜歡按部就班。本來合不來的兩個人,吵的吵,鬧的鬧,一晃便五年了。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你經常覺得我在教訓你,甚麼事情都要跟我辯論一番。有時候,我們吵得面紅耳熱,我氣你也氣,卻互不相讓。到大家都沒話可說了,便靜下來。然後,總是你先跟我講和的。你說你不喜歡我跟你講道理、講邏輯思維;你說,你就是這樣,誰也改不了。我拿你沒辦法。

在長洲的那天夜裡,我們坐在沙灘上,天上只有寥落的幾顆星星,搖搖欲墜,彷彿風一吹,便散成無數的星光,灑遍大地的南北角落。我幽幽地問你:「你到了英國後會經常想起我嗎?」你卻只是輕輕地跟我說:「只有那些走了以後再也做不成朋友的,我才會常常想起。我知道無論我走得多遠,你始終會在,也就不必掛著了。」那一刻,我是身披絢爛,把整個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我們跑在炙熱的沙灘上,人兒遠去了,沙上的足印也慢慢在海水的洗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然而,我的世界已經不再一樣了。無奈花飛花落,一切隨風;可惜相聚別離,總有時候。感謝上蒼在我最孤獨寂寞的時候讓我遇上你,時間雖短,但你在我的生命中發過光、發過熱,曾讓一顆漂泊的心有了一點慰藉。總有一天,千帆過盡,當我們都看盡人世風景的時候,也許,你還會記得在長洲的沙灘上,曾經有過我們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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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14/06/09, 01:55 AM | 一般 | (15 Reads)

        很多人說,王家衛的《東邪西毒》是一部武俠片。我說,不是。他只是借用了武俠的空間與人稱,要說的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尤其是愛情。這跟他的《阿飛正傳》、《花樣年華》一樣,只是時空不同,最想表達的始終是人的感情。《東邪西毒》拍得很美。雖然故事結構散漫,但王家衛運用一貫後現代的拼貼手法,重視意象、意境和畫面感覺的表達,我覺得,拍得比任何一部以愛情為題材的電影還要美、還要深刻。那天跟中文系的好朋友去看《東邪西毒.終極版》,戲院裡的觀眾只有少數的幾個,場面有點冷清。電影放到最後的時候,我的眼眶紅了一圈,心頭好像被重重地壓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整部電影,我最欣賞的兩個角色是林青霞的慕容燕/慕容嫣和張曼玉飾演的大嫂。

 

        黃藥師[張家輝飾]與女扮男裝的慕容燕一見如故。他曾對慕容燕戲言說:「如果你有一個妹妹,我一定會娶她為妻。」慕容燕信以為真,相約黃藥師某時某地相見,欲還女身(慕容嫣)與他長相廝守。後來,黃藥師失約,慕容燕於是因愛成恨,聘請歐陽峰[張國榮飾]殺黃藥師。這裡有一段敘述林青霞時而以慕容燕的身分出現,咬牙切齒地說如何痛恨黃藥師,時而又以慕容嫣的身分出現,說她如何深愛黃藥師,哀求歐陽峰不要殺他。慕容燕和慕容嫣人格截然不同,一個恨不得黃藥師死,另一個卻愛他如命,究竟是林青霞一人分飾兩角,還是一個角色的精神分裂呢?看上去似乎摸不著頭腦。這些藝術手法正是看王家衛電影最難懂的地方。後來,敘述者作出交待:「其實慕容燕、慕容嫣,只不過是一個人的兩個身分。」慕容燕的結果是悽涼的。敘述者這樣說:「從那天開始,就沒有人再見過慕容燕或者慕容嫣。幾年之後,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劍客。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聽說,她喜歡對著自己的倒影練劍。她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做獨孤求敗。」故事看起來是很荒唐的。王家衛運用了一個陌生化的視覺讓我們重新感受現實愛情的荒唐。像慕容燕、慕容嫣這樣的故事,經常在我們身邊發生。

 

        也許你或你身邊的朋友會有這樣的經驗:你深愛著一個人,但最終跟他分手,你認為他辜負了你,你覺得很痛苦。痛苦是因為在你心底裡擺脫不了兩種互相對抗的聲音:一方面你恨他,恨他把你的深情付諸流水,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憤;另一方面你越恨他只表示你越重視他、在乎他,事實上你愛得他很深。這就像一個人被撕裂成兩半的慕容燕和慕容嫣,互相角力、互相拉扯,心裡有種刀割的疼痛。有的人就是一輩子也沒法看透這樣一個事實:讓你痛苦的,並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一個第三者,而是你自己。是你把自己的兩種感情對立起來,恨他卻又放不下他,就像對著倒影在比劍,永遠不會有結果。人與人的鬥爭,尚且可以分輸贏;要是你硬要跟自己過不去,從一開始,你便只會是輸的一方。「獨孤求敗」 - 一個屬於可憐人的名字,一場自己跟自己的對打與比試,一天分不了勝負,便痛苦多一天。她的累、她的痛,天下間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然而,你和我身邊又何止一個「獨孤求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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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裡有關慕容燕的片段裡經常出現鳥籠的意象,那縱橫疏落的紋理晦明晦暗地印在慕容燕的臉上。鳥在籠裡打轉,卻怎樣也沒法逃出樊籠的困鎖,而慕容「燕」便是那籠中鳥,終其一生皆為情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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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曼玉是整部電影裡最淒美的角色。她本與歐陽峰[張國榮飾]相愛,但歐陽峰不肯向她表明愛意,她一怒之下嫁了給歐陽峰的大哥,做了他的嫂子。張曼玉的戲份不多,只有獨白的十來分鐘,但她的美麗與哀怨卻緊緊地扣人心弦,讓人有一種欲哭無淚的哀慟。她說:「以前我認為那句話(案:「我愛你」)很重要,因為我覺得有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生一世,現在想一想,說不說也沒有什麼分別,有些事會變的。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如果能重新開始那該多好啊!」張曼玉穿著暗啞深紅色的長衫,化了濃妝,嘴唇特別紅,倚著窗台,雙眸凝望遠方,語氣落寞而沉穩,把心事慢慢道來。每看一次,我便掉一次眼淚。那充滿憂鬱悲切的深紅色與沉實黑褐的槁木色結合起來別有一番情調,讓人想起黛玉葬花,麗娘游園,看了便是黯然神傷。

 

當張曼玉談到與歐陽峰的一段情,導演巧妙地安排她拿著一把團扇。自從班婕妤的《團扇詩》後,「團扇」便成了中國文學傳統裡閨怨的象徵。詩曰:「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詩中班婕妤以團扇自比,表達對漢成帝他朝或棄而不愛的憂慮。電影裡的張曼玉,因為對「那句話」的執著,與歐陽峰「恩情中道絕」,成為終生的遺憾。「團扇」背後,是一種逝去的愛情,也是一個無法彌補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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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曼玉說到「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她手裡換了個小道具 她拿著一朵枯敗的殘花,象徵著年華遠去,光陰不再。在花開最美好的時候沒有好好珍惜賞花之人,到花兒凋謝了,除了落寞的感嘆以外,似乎甚麼也留不住了。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隱隱滲著悲哀,觸動著觀眾的心靈,淚水也就禁不住漱漱地流下來了。很多人希望在相愛的過程裡留住些甚麼,哪怕是一句「我愛你」,彷彿這三個字便包含了一生一世。然而,在時間的洪流裡,我們是那樣的無能為力,越想抓緊,到頭來卻發現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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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裡反覆出現大海的意象,與張曼玉的獨白並置,深化了愁緒的表達。一片波浪滾滾的海洋,有一種茫然的失落感。海水一浪推著一浪,海浪聲緩慢而低沉,重重地、沉甸甸地盪漾著,表現出對逝去愛情的一種無力感。馬友友的大提琴聲在悲鳴,每一個音符都好像訴說著一個恆久不衰的愛情故事。也許,愛情總要帶點遺憾,才會來得深刻。然而,有些遺憾卻要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彌補。


周公 | 08/05/09, 02:42 AM | 一般 | (199 Reads)

考試前,聽到容祖兒的新歌「搜神記」,心有所感,覺得這歌跟一般濫情的情歌很不一樣,細察之下發現原來是林夕填的詞。最近在網上看到了很多有關這首歌的討論,大家對於這首歌的理解有很多不同的看法。細讀歌詞,我發現這首歌的詞寫得很有意思,表達了敘述者對於愛情的一種詮釋。

林夕是一個多產的填詞人,從初戀的苦澀熱戀的狂熱到失戀的傷痛,在他的詞裡都有淋漓盡致的發揮。這次的「搜神記」,最特別的地方是,既沒有「幸福摩天輪」那天荒地老的情懷,也沒有「七友」那失戀者的憂愁,卻多了一種對感情本質理解的自覺。敘述者從女性的視覺切入,擺脫了起伏反覆的情緒渲染,反而有一份反璞歸真的清醒,歌詞中流露了女性對於愛情的一種自覺意識。

《搜神記》本來是中國魏晉六朝時代的一本誌怪小說,內容多以敘述異聞怪談為主。這裡的「神」具有神仙鬼怪的魔幻意味,與愛情的關係不大。林夕借「搜神記」之名,跟我們說的卻不是關於神仙鬼怪的故事,而是從一個超脫的角度去反思把戀愛對象神化的心態。這裡的「神」在林夕筆下得到了重新的定義。那歌詞裡的「神」究竟指的是什麼呢?這個問題網上有許多不同的看法。我認為這首歌寫得最美的地方,就在於處理「神」的意義內涵的轉化。 一開始的時候,「神」所代表的是戀愛雙方中的男主角。因為「我」的「膚淺」與「糊塗」,愛上了「你」,有「欣寵似升仙」的飄飄然,於是便「敬拜你」、被困在「你」的「五指山」裡。很明顯,歌詞的第一段便確立了「你」是「神」、「我」是「敬拜者」的關係,「你」是處於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甚至是「我」世界的全部,讓「我」失去了「靜觀世態」的「視力」。但如果「你」便是「搜神記」裡面的「神」,那麼「搜神」就是指「尋找『你』(女方所愛的男方)」的意思。然而,綜觀整篇歌詞,敘述者的立場基本上是對把男方當成是「神」的態度的批判,這與以「搜神」作為「尋找『你』」的解讀似乎背道而馳。要是敘述者不贊成把「你」當成「神」,他還會主張「搜神」嗎?那「只要敢遠飛 / 亦能自創我的搜神記」一句又怎樣解釋呢?是指「只要敢遠走,離開舊的那個『神』,就可以自己找到新的『神』」嗎?我想,其實不然。

歌詞裡的「神」,開始的時候指的是「你」,後來指的卻是「我」。當「神蹟失靈」的時候,「我」對自己的行為作出反思:「忘掉誰是你 / 記住我亦有自己見地 / 無論你幾高 / 身價亦低過青花瓷器 / 評核我自己 / 只顧投資於愛情 / 困在微小宇宙 / 損失對大世界的好奇」。這種清醒的反思顛覆了「你」作為「神」的地位,察覺到「你」的價值比起「青花瓷器」也不如。這裡已經表明了以「你」作為「神」的幻覺已經破滅了。再者,在歌詞的後段,敘述者明確地指出了「神」的所指:「神是我自己 / 若然目光高過聚散分離 / 奉承你 / 因往日雙眼無珠不停放大你」。這裡把「神」等同於「我」,清楚表明了「神」的意涵不是「你」,而是「我」。可惜的是,網上流傳很多「搜神記」歌詞的版本,把「神是我自己」一句寫成「仇視我自己」或「誰是我自己」。這一方面顯示了人們對於歌詞裡「神」的涵意沒有透切的了解,另一方面也因為聽錯歌詞而導致手民之誤。不論是「仇視我自己」或是「誰是我自己」,與整篇歌詞那種女性清醒的自覺都顯得格格不入。

在整篇歌詞裡,「我」是敘述的主體,「你」是被敘述的客體,「神」是具有象徵意義的能指(Signifier),而「神」的所指(Signified),在敘述的過程中,經歷了敘述者的深刻反思後,從客體轉換成主體。也就是說,「神」的涵意從一開始的「你」轉化成後來的「我」。從這個角度去理解,「搜神」其實指的是「尋找『我/自己』」,而「只要敢遠飛 / 亦能自創我的搜神記」一句的意思是:「只要勇敢離開所敬拜的『你』,便可以找回『我』自己」。這樣的解讀與歌詞的表層意思剛好吻合。整篇歌詞寫得最精彩的地方,在於表層寫的女性獨白式的自省與「神」作為象徵意義的轉化有機地結合起來。從表面的敘述,我們不難掌握歌詞的主題,而以象徵意涵的轉變配合表層的敘述,則更見填詞人的功力和心思。

副歌部份,後段有「搜神記」、「煙花紀」和「創世紀」的層遞敘述,意思更為豐富:脫離了讓自己沉溺的對象,先是「找回自己」,然後才能「活得燦爛」,最後是「創造自己的世界」。這是以一種開闊的目光,道出女性超越敬拜男性的迷思,從而獲得屬於自己的精彩生活。如果從文本互涉的角度來看「想快樂不靠神蹟 / 才懂創世紀」一句,它便顯得更有意思。「創世紀」不難讓人想到與《聖經‧創世紀》有關,其中講到神創造男人和女人的過程。神從男人身上取了一條肋骨做成女人,男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他為女人,因為他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這裡體現了一種女人附屬於男人的意識。然後,當女人受到蛇的引誘,與男人吃了智慧之果,神對女人的懲罰是:「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這裡更明確地指出了男尊女卑的地位差距。想快樂不靠神蹟 / 才懂創世紀」所顛覆的「神蹟」,也許是指這種固有的以男性為神、為中心的兩性態度,更突出了女性對獨立個體的自覺。

歌詞中運用了不少典雅的意象,如蠟燭火柴等。其中用得最好的,莫過於「青花瓷器」。「無論你幾高 / 身價亦低過青花瓷器」。古董「青花瓷器」價值連城,與「你」的身價差距當然很大。「你」作為「人」的身價比不上一件「青花瓷器」,而「我」卻把一個身價連物件都不如的「人」當成「神」來膜拜,這裡利用身價的落差、人、神、物的對比帶出了一種反諷性的深刻反省。「青花瓷器」本身是脆弱的、易碎的,以此作為情愛本質的比喻,也是相當傳神:「青花瓷器」即使身價再高,一旦打破了,便是一文不值;「我」跟「你」相戀的時候把「你」的地位捧得像「神」一樣高,一旦情感破裂了,「你」就不再是我「我」的「神」了。歌詞中的意象,不論是蠟燭火柴,還是青花瓷器,都是短暫的、難以持久的,有一種「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的味道。

朋友告訴我,他跟女朋友吵架了,飯吃不下,功課沒心情做,整個世界像是失去了重心,每天恍恍惚惚的,聽到電話響,就飛也似地跑過去聽。「你給她打個電話吧。」我這樣勸他。他磨磨蹭蹭地猶豫著。我想,我明白他的感受,因為我大概也會是像他這一類的人,非要愛得轟轟烈烈、人仰馬翻不可。只是,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樣的戀愛,一次也可能太多了,因為已經花掉了他生命的所有力氣。世間上有很多人,儘管明白愛情並不是世界的全部,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目光高過聚散分離」的豁達呢?我想,為了愛,我是甘願動生死之情的。

容祖兒 - 搜神記

當初膚淺 得你欣寵似升仙因天有眼
當真糊塗 未曾發覺我該俯瞰南極快沒有冰山
當初專心 等你燭光晚餐 從沒有認識蠟燭怎樣消散
當你的光環 暗過世間火柴 何用困在五指山
而神蹟失靈 才知天大地大轉得快
夢幻的生涯無非拖手逛街 怪得誰

要敬拜你 便沒視力靜觀世態

忘掉誰是你 記住我亦有自己見地
無論你幾高 身價亦低過青花瓷器
評核我自己 只顧投資於愛情
困在微小宇宙 損失對大世界的好奇

回味誰是你 往日有甚麼品味
只要敢遠飛 亦能自創我的搜神記
磨練我自己 做人目光高過聚散分離
就憑你 相愛大不了提升演技 當做戲

從前只懂情人的感動力量最珍貴
未洞悉小巷大街偏地華麗 昂起頭
看見世界 我也會有我的氣勢 Woo

忘掉誰是你 記住我亦有自己見地

無論你幾高 身價亦低過青花瓷器
評核我自己 只顧投資於愛情
困在微小宇宙 損失對大世界的好奇

回味誰是你 往日有甚麼品味
只要敢遠飛 亦能自創我的搜神記
磨練我自己 做人目光高過聚散分離
就憑你 相愛大不了提升演技 當做戲

拋開你先識去審美 往後我便有自己見地
無論愛幾高 身價亦低過青花瓷器
評核我自己 只顧投資于愛情
困在微小宇宙 損失看大世界的褔氣

回味誰是你 往日有甚麼品味
只要敢遠飛 亦能自創我的煙花紀
神是我自己 若然目光高過聚散分離
奉承你 因往日雙眼無珠不停放大你
想快樂不靠神蹟 才懂創世紀


周公 | 28/03/09, 01:17 AM | 一般 | (8 Reads)

不久前,我跟甘子兩人去看香港舞蹈團的《帝女花》舞劇。完場走出劇院後,我倆正討論著當中的細節,忽然聽到後面兩個人的對話。其中一個女的說:「你知唔知剛才的《帝女花》講些甚麼?」另一個說:「鬼知咩,都唔知做乜,無厘頭的!」我跟甘子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天晚上有很多老人家到場,我想是被《帝女花》這三個字吸引,慕名而來的。不過,大概他們看完以後應該也會很失望的,不太明白究竟那些跳舞的在做些甚麼。看完後我想了想,嘗試對這個作品進行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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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由知名舞台劇導演鄧樹榮與舞蹈家邢亮攜手製作,表現形式極為新穎,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很久以前我已經很喜歡唐滌生先生的《帝女花》,故事委婉,曲文華美,正如鄧樹榮所說的,「美得幾乎不可破」。長平公主與周世顯,遭逢劫難,經過一番追逐後與清帝周旋,最後雙雙殉情。每次聽任白唱到「帝女花,長伴有心郎,夫妻死去願樹也同模樣」的時候,心中總是悽悽然有所感,眼前看到了漫天飛花的連理樹,看到了樹下那一對依偎著的璧人。然而,鄧樹榮與邢亮的《帝女花》卻不是這樣的。他們以舞蹈來呈現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故事,既不是粵劇化的舞蹈表演,也不是舞蹈化的粵劇。整個故事經過了一番藝術的改造、修飾和重現,帶有強烈的後現代主義意識。

《帝女花》原本說的是金童、玉女因動情被貶凡間而成為周世顯和長平公主,劇作亦以此為故事之開端,並串連情節的發展。剛開始的時候,舞台上只有兩位舞者,台後照著一盞明亮的射燈,一束白茫茫的燈光直射到台前。觀眾只看到兩個黑影在台上纏綿,時而抱膝互擁,時而交疊騰躍。整個場面靜悄悄的,沒有音樂,舞者就靠著一舉手、一投足來表現金童和玉女之間那種深刻的愛慕。一開始我就被深深地打動了。簡單的舞蹈動作卻帶出了連綿不斷、難離難捨的愛情,淒美得讓人感動落淚。

故事的情節基本上按照傳統粵劇《帝女花》的場次進行,由樹盟、香劫、乞屍、庵遇、相認、迎鳳、上表到香夭,但其中的內容與角色都不是一一對應的。編者根據他所理解每場劇目的主題與動機(Motif),進行移換與改編,再以舞蹈的形式呈現出來。他們明白觀眾帶著對《帝女花》一種既有的認知而來,所以似乎在很多地方都刻意打破和挑戰觀眾對於該劇一些刻板、定型的印象。這場舞劇帶有實驗性,衝擊了很多在藝術上重新表演傳統粵劇的可能。首先,這次的舞劇完全打破了一個完整、嚴謹的敘述模式,單看表演,很難歸納出一個有條理的故事來。這帶有解構主義的意味,把故事拆散了,只把編者所理解的主題透過舞蹈在舞台上呈現,讓觀眾去解讀。比如說,在〈庵遇〉一幕,其中最重要的主題是周世顯的追問與長平公主的躲避。周世顯千方百計希望與公主相認,但公主卻堅拒不認。編者為了表現那種「追」與「避」的張力,刻意安排了很多的舞者同時扮演周世顯與長平公主在台上追逐,把兩人的心理角力加倍地表現出來,場面蔚為可觀。

另外,編者在舞劇中加入了不少後設小說(Metafiction)的敘述形式。換句話說,鄧樹榮與邢亮作為舞劇的編者,透過對話形式穿插在整部作品中間,以敘述者的身份參與劇中,有些時候會把創作的動機、舞蹈指涉的意涵娓娓道出。他們更模擬彩排的情節,在舞蹈員表演中途刻意叫停,然後反覆地演練。這樣的安排不但增加了戲劇性,更重要的是經常有意無意地把觀眾從帝女花的情境中喚醒,從一個抽離的角度再去審視全劇。觀眾不斷在現實與虛構的時空中交錯,在情感和認知上反覆出現落差,一方面從故事的語境中體會《帝女花》的美,另一方面也可以從更大的現實敘述中觀察編者透過怎樣的手法去表達這種美,體現了兩種美感的並置藝術。

還有,編者把時間的觀念加入了舞劇當中。整個演出基本上以中國舞糅合現代舞,舞蹈中的造手、步法呈現出一種雅緻的古典美態。但整個舞劇經歷了三個不同的時空:首先是古代,然後是古今交錯,最後是現代。進入現代的部分,不僅在舞蹈上脫離了古典的形式,更重要的是以現代的手法去呈現故事。後半段有一幕,編者以意識流的方式來表現金童、玉女情愛的糾纏,講到他們本是男女同體,長長的內心獨白再加上自由聯想,說甚麼恐懼變成黑色,然後再轉化為紅色,有一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但那種男女一體、陰陽一體、時空參照的意圖卻是明顯的,而綜觀全劇也帶有這樣一種濃厚的暗示。幾乎在每一節戲中,長平公主與周世顯都不是單獨出現的,而多由兩個身穿古裝的舞蹈員以及另外兩位身穿黑衣的舞蹈員一同演出。當中古今的參照、陰陽的對比有相當明確的展現。把時間這元素加入《帝女花》中,突出了舞劇的時代性與現代感。可以看得出,編者的創作意圖是透過現代的手法把傳統戲劇以現代時空為背景作一全新的呈現。

從一開始我就想知道編者會怎樣安排〈香夭〉這經典的一幕。到尾聲的時候,身穿古裝的長平公主,拿著收音機,播放著任白合唱的〈香夭〉。她徐徐走到台中央,然後慢慢地把播唱著的收音機放下,再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這時金童和玉女在台前徐步步入台後,每走一步,燈就在腳前亮起來,象徵著金童、玉女再登仙界。到最後,台上只剩下一部收音機,播唱著任白淒婉的歌聲。也許,編者認為,任白的演繹是「美得不可再破」,任何的藝術表達形式都不能超越他們。他們唱的〈香夭〉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無論放在任何時空去演繹,都是最美的,不再需要再多的修飾。這是大大地肯定了任白的藝術成就。

總的來說,整個《帝女花》舞劇用了新穎破格的手法把它再現、重構。當中有許多我覺得很美的地方。在舞台上舞蹈者肢體線條的流動質感,以及舞台空間出現的留白、並置和交替,都從不同的角度和層次去表述這種美的藝術。當然,有關敘述者的介入以及後現代主義的表現手法等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舞蹈的美加上戲劇的美,卻足以讓我在無邊的感動中不能自拔。


周公 | 27/01/09, 17:09 PM | 一般 | (53 Reads)

 

我的2008


周公 | 05/08/08, 03:52 AM | 一般 | (160 Reads)

這幾天,天氣熱得讓人煩躁。早上,陽光很猛,就像千萬道金箭直射在身上,讓人熱得心裡也冒火。到了晚上,那種悶熱和侷促逼得教人透不過氣來。最近忙著聯校活動和迎新營的事,多少有點心煩。碰上這樣毒的天氣,我更是無明火起,總有點憤憤然的感覺。前天吃過晚飯,自個兒到新亞走了一圈。天人合一亭因為工程的關係不予開放,很是失望。我沿著路邊走,晚風徐來,連風也熱得燙臉。站在校巴站附近遠眺吐露港,公路兩旁的街燈亮得如同白晝,彷彿幾百個火球在噴著火舌,連成巨大的火龍在張牙舞爪。我看到了無數光影在閃動,恍恍惚惚的,心也就跟著晃動起來。

小時候總喜歡纏著母親問各種的問題。我想知道天為甚麼是藍色的,想了解大雁為甚麼總是南飛,要知道海有多大、天有多高、地有多寬。母親書唸得不多,常要左翻右翻地給我找答案。有一次,我問她:「為甚麼我有這樣的一個名字呢?」母親看著我,想了想,語重心詳地跟我說:「我跟你爸都希望你長大了做一個好人,將來能做你自己認為是對的事情。」我隨意地「哦」了一聲,似懂非懂的。童年發生的事情大多我都忘記了,只有這句話我深深地記住了,在往後的日子裡常常不經意地掠過腦海。我常疑惑著,這個「好人」該怎麼做呢?本來我覺得這倒不是一件難事,直到後來,我才驀地發現我離它越來越遠了。現在,我問母親:為甚麼世界上有的人做事馬馬虎虎,總不肯認真呢?為甚麼有的人無論你待他怎樣的好,他都不能理解,總是冷冰冰的呢?為甚麼有的人會不講道理,總是認為自己是對的?這一次,母親不說話了。即使她翻遍所有的書,我想也不可能找到答案。在外邊見的人越多,越發現世界跟自己的差距越來越大。

我感到很迷惑,開始懷疑自己所一直相信的那些價值觀。是不是我太嚴肅、太固執了呢?也許我應該對其他人的玩樂態度寬容一點吧?也許我也該說說冷笑話、偷偷懶、揶揄一下別人嗎?我不知道。我感覺彷彿有兩道互相排斥的力在拉扯著我,進退間失了方寸。可是,我還是我。人生最錯的,莫過於放棄了不該放棄的事。無論世事怎變,我總有一種不肯妥協的堅持。我是那樣執著地迷信著愛,我相信,只要以心待人,總有一天別人會報以微笑;我是那樣堅持去做好自己的本分,儘管很多人不明白,但起碼對自己能有所交代。有些時候,就為了再做好些,對著電腦通宵達旦,看著月亮升起了又慢慢地沉下去。夜裡,抬起頭來望著星空的一片靜,無淚也無言,只有想像著在同一天空下,也有其他人在為著相同目標而努力,心裡才踏實一點。因為心中所堅持的那一點信念,我才能在過去的日子裡畫出一道道美麗的彩虹。這一點的堅持,抓緊了就不該輕易地讓它溜走。假如有一天,我發現世間上再也沒有值得堅持的事,那麼,我想我的理想也會慢慢地淹沒在塵世的洪流裡。只希望,這樣的一天永遠也不要走近。

昨天晚上,跟老朋友去看音樂劇「喝采」。因為是高志森與杜國威的作品,我心裡充滿了期待,結果當然沒有讓我失望。本想也去看劉雅麗的「蔓珠沙華」,但因為不設學生票,價錢貴,只好放棄了。「喝采」第一幕的劇本寫得很不錯。故事說Leslie(張國榮)、Danny(陳百強)和Paul(鍾保羅)三人是中學時青梅竹馬的好朋友。因為一次的歌唱比賽,Danny得到唱片公司的垂青,成了當紅偶像;Leslie雖然很有才華,但卻未被重視;Paul則成為了很受歡迎的唱片騎師。三個人的命運交合復疊在一起,卻又安排得那樣巧妙。Danny與Leslie的故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Danny很早成名,及後因為服藥、受壓等等的問題而逐漸殞落;Leslie開始時不被認同,但隨著不斷的努力,最終爬到峰頂,超越了Danny。兩條不同方向的線,卻在不經意間相交,隨即又向著相反的軌跡發展,這種強烈的反差對比造成了相當大的張力,把劇情推向高潮。Paul是全劇的敘述者,串連著整個故事,以一個全知的角度穿插於敘事者與角色本身之間,帶出一個又一個的波瀾。故事以Paul的死作開頭,然後回閃至學生時代「三劍俠」的種種回憶,發展到後來Paul和Danny相繼自殺,Leslie又患上抑鬱症,時空橫跨了幾十年,讓觀眾看著這三顆巨星從成長到發亮,然後悄然墬落,當中有著無限的感慨與婉惜。故事到最後也是耐人尋味的。尾聲時,Leslie因為患了抑鬱症,痛不欲生,自個兒走到高處,悱惻纏綿地唱著《明星》這首歌。這時候,台上燈光黯淡,慢慢地變得漆黑一片,台後卻亮起了千百顆星星,那樣的崔燦,那樣的奪目。一曲唱畢,台上又黑了下來。最後一幕,Danny和Paul穿著校服坐在一起,呼應開幕時「三劍俠」一生中最快樂的中學時代。Danny說:「不知道Leslie現在在做些甚麼呢?我很想念他。」他們就這樣細細地數著往事,畫劇便落幕了。其實,編劇改變了Leslie一生的結局,這與現實的他不一樣。現實中,Paul、Danny、Leslie都是自殺而死的。在劇中,Leslie並沒有死,編劇婉轉地把他的主觀願望放進了戲劇裡。最後一幕說的是Danny跟Paul在天堂裡對話,Leslie並沒有跟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在人間繼續唱他的歌,繼續他生命的歷程。

看畢全劇,最深刻的,除了是演員維俏維妙的演出與激情澎湃的歌聲外,還有「三劍俠」之間的兄弟感情。從唸書時代的形影不離,到成名以後漸漸變成陌路人,甚至只有同台演出了,大家才可以匆匆地見個面,那種情誼的疏離總叫人感到唏噓。想來也是,跟朋友相聚,感情最好,見面最多的,也無非是唸書時的幾年間。當大家各奔前程的時候,有的有了愛人,有的工作忙碌,要想約出來見個面,倒也不是容易。偶爾在街上碰上了,也只可以是停下來,談不上一兩句,然後又匆匆分開了。曾經在生命裡那麼重要的人,經過時間的洗練,終歸還是變得淡如水。我是那樣珍惜現在剩下的時間。小學的朋友、中學的朋友、大學的莊員,還有參加課外活動認識的朋友,他們每一個都在我生命裡發過光,對我來說是那樣的重要。如果說,將來大家始終要天各一方,那麼,我便更要把握好現在每一刻共聚的時光。特別是在大學相知相遇的莊員,中文系的,還有社服的,我是那樣的感恩,能在校園生活最後的三年裡碰上這樣貼心的朋友。我把愛都留在這裡不帶走,日後要是感到孤單了,就在記憶的長河裡把它找出來。

一直沒有意識到原來時間過得那麼快。直到今天會考放榜了,以前曾經看著他們成長的小師弟打來給我報喜,我才驀地想起,幾年就這樣過去了。是啊,會考離我越來越遠了。這幾年我做了些甚麼呢?我考過高考、升了大學,然後呢?我跌碰過然後站起來,受過傷然後變得更堅強。跟那時候相比,很多事情都變了。然而,我始終沒有忘記中五時的理想。我願變成高飛的大鳥,即使是烈日暴雨,狂風海嘯,我也不願停下,直到飛到藍天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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