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長》以甄子丹飾演關羽、姜文飾演曹操,以香港的武打明星夥拍內地的實力演員本來是蔥綠與桃紅的完美搭配,再加上動作片向來是香港製片人最擅長的片種,而麥兆輝、莊文強自《無間道》的空前成功以來又成為了香港最矚目的電影人之一,觀眾自是對該片引頸以待。然而,電影在處理角色時的嚴重失衡,卻暴露了中港雙方的磨合未臻完善。
很多人認為,電影雖以「關雲長」為名,但真正的主角卻應該是曹操。這與演員的演繹及角色的設計有很大的關係。甄子丹的武戲固然精彩,揮動關刀殺敵斬將,身段靈巧,打鬥悅目。一如甄子丹作武術指導的作風,武打動作不但有傳統的中國武術功架,還加入了具個人美學風格的招式,加上單打獨鬥、以一敵百、長短兵器、馬術拳腳等不同場面的展示,使他在武打動作上有很流麗的發揮。相對於武戲,他的文戲卻大為失色。對於內心的情感掙扎,他顯得如此有心無力 - 從頭到尾幾乎只是一臉木訥。再者,關雲長的個性塑造得過於單薄,在「忠義」的光環下,編劇抹去了很多人性應有的複雜面,使他只淪為一個極為扁平的角色(Flat Character)。相反,編劇在刻劃曹操的奸詐以外為角色添補了很多人性化的特徵,如對部屬深藏不露的關愛、對關雲長似有還無的情誼等,使曹操一角更為深刻立體。更重要的是,姜文把曹操的真情假意、狡黠難測演得入木三分,他那種極具個性的霸氣表現了他作為演員作者(Actor-author)一貫的魅力。這是屬於姜文的曹操。
曹操的角色比起關雲長更引人注目,這一點得到了大部分戲評人的肯定。電影以曹操的敘事觀點起首,由他作畫外音(Voice Over)的倒敘,強化了曹操的主導地位,關雲長只成為了他眼裡觀照的一個配角而已。即使電影最後生硬地加入了關雲長舞刀捋鬚的造像,也難以洗刷瀰漫整部電影的曹操的視點和意識。在角色設計上的失衡反映了導演對香港和內地演員一種生硬的分工 - 以香港演員擔綱武戲、內地演員肩負文戲。甄子丹的角色塑造很大程度上參照了上一代武打巨星如成龍、洪金寶等的模式:多打少演,重武輕文。但這樣簡單地把香港慣用的武打戲路拼貼入電影,沒有考慮和內地演員的整體配合與交流,結果變成了打的兼顧不了演的,演的又搶了打的風頭。文戲與武戲的割裂,中港演員不但不能各取所長,互相映襯,反而互見不足,自暴其短。
杜琪峰是少數一直堅守香港拍攝本土題材電影的導演,他的作品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黑社會以和為貴》等皆叫好叫座。今年,他終於執導了首部面向內地的合拍電影《單身男女》,以其為進軍內地試水溫之作。《單身男女》雖然講述一個主要在香港發生的三角關係,但電影對香港一種浮光掠影的速寫、對內地觀眾的百般討好卻大大沖淡了港產片的本土風格。電影以一種獵奇的目光,透過摩天商廈的近觀特寫、維港兩岸的遠景俯瞰、中上環街景的忽爾一瞥,挑動內地觀眾對於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商業大都會的想像,以滿足他們對香港的美好憧憬。但對於香港的觀眾來說,這種外來人的視角卻反而有了距離和陌生感。許鞍華說,在拍攝一個地方的時候,不能太刻意,否則難以深入表現當地人的生活。看過《天水圍的日與夜》,大概就會明白她的意思。她對於天水圍圖景的捕捉始終保持著克制,切實進入了人物的生活空間,與他們共同呼吸。《單身男女》把香港簡單地建構成一個高度商業化與現代化的城市,事實上是把香港抽空成一個只供談情說愛、抽象而沒有靈魂的圖景,不再有「我城」的真實生活質感。
《單身男女》講述香港有錢才俊古天樂、吳彥祖用盡近千方百計來追求蘇州女子高圓圓。他們放下身段,使盡渾身解數,隔空傳情、送樓送車、飛到上海看日出、點歌求婚、到大廈拉橫額,吳彦祖更為高圓圓設計了一幢大廈來示愛。種種堆砌的浪漫展現了港男對內地女性的討好,而高圓圓更被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女性形象 - 能幹、深情、青春、美麗。古天樂的用情不專鮮明地反襯出高圓圓對愛情的專一和認真,最終古天樂求愛失敗、高圓圓結局美滿,充分體現了褒貶的意味。對中港兩地演員的一揚一抑、身段對比的一高一低,都明顯帶有逢迎內地觀眾的用意。吳彥祖的角色設置同樣有著許多吸引內地觀眾的計算。在戲裡,他是一個放洋回流的建築師,所展現的自然是香港的國際品位。他潦倒時一副「犀利哥」的造型,移用了內地的文化符號,更容易引起內地觀眾的共鳴。這樣一套港男不惜工本追求內地女子的戲碼,赤裸地向內地觀眾獻媚,難怪鄧小樺說《單身男女》對內地觀眾的討好已經到了「超乎想像」的地步。
我們要問:中港合作的電影究竟是強化了香港電影的個性,還是搶去了它原有的特色?一部專為內地觀眾而拍的「港產片」,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本土意識和文化?這還能算是我們的港產片嗎?在中港融合的大趨勢下,港產片應該如何揉合兩地優勢、如何重新定位,相信是現今香港電影業值得深思的課題。
《關雲長》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9eiKmhD8G08&feature=related
《單身男女》預告片:http://www.youtube.com/watch?v=ijSQPbTHP2k
(載於《青言》五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