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08/12/2003）

為何你總愛低著頭？
為何你時時掩著臉？
是不是陽光太刺眼？
令你睜不開眼晴；
還是風兒太猛烈？
令你感覺到寒冷，要瑟縮在一角？

蝴蝶翩翩起舞，落在你的身上，
你卻立即收起笑容，掩著臉；
小孩子好奇地摸摸你，
你又嚇得立刻縮在一角，
連哭也哭不出來。

含羞草啊！為何
你要如此沉默不語？
雖然命運是多麼的坎坷，
但求你努力衝破宿命的糾纏。
不要驚惶，
不要害怕，
只要你放開懷抱，
以誠待人，
你定會活得更快樂。

《給2003年12月8日的含羞草》
以前
我也不明白
為何你總愛低著頭
為何你常常掩著臉
也許是陽光刺痛了你的眼睛
也許是烈風割傷了你的心扉
但你告訴我
你不會哭
然而
那一次
我卻哭了

後來
我開始了解你的沉默 -
不俯就，不妥協
不媚俗，不苟且
沒有理睬在你身旁飛舞的蝴蝶
沒有回應小孩子的好奇
甘願自己冷落自己
那樣安靜
那樣自然

自覺認識你的時間比不上你身邊的同伴
但願成為最懂得欣賞你沉默的知己
就像劉備遇上關羽
就像伯牙遇上子期
就像郭靖遇上周伯通
來寫下我和你的投名狀：
山無稜
天地合
才敢與君絕

不要驚訝為甚麼我要寫這首詩給你，那個跟我說過永遠不會哭的你，那個認為自己是King of Laziness (KOL) 的你，那個為紅十字會YU21團付出無數心血的你。看了你的Xanga以後，我一直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每一次話到嘴邊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在進入中大以前，我和他們每一個人都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世界，天南地北，素未謀面，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聚在一起。我們十二個人，原本就好像散落各地的江河流水，各有各的方向，誰也看不見誰。我們穿過亂石，闖過高山，經歷過高低起跌，當流到大海的時候，交錯匯聚，融為一體，也就永遠分不開了。

因為有著相同的信念，縱使大家走在不同的航道上，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在同一渡頭上碰上了。感謝上天讓我在大學裡遇上了這一群志同道合的知己，為我的生命添上了燦爛的色彩。有人曾經對我說過，在大學裡不可能找到真心的朋友。我在尋找的過程裡，曾經有過失望，曾經覺得忐忑，也曾經感到不安，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深信只要熱切地相信世間上會有真摯的友情，終會找到一生的知己。在我的心裡，永遠有一個重要的位置記掛著朋友，特別是7A的同學以及觀瑪的朋友。沒有他們，我不可能常懷歡樂，也不可能在迷失的時候找到依靠。從社服其他十一位朋友身上，我看到了支持跟鼓勵，看到了包容和忍耐，看到了關心與愛護。偶爾縱容自己跟大伙兒一起搞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竟然也多了一份自得其樂的竊喜。每次慶祝莊員的生日，總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大家花盡心思，各出奇謀，準備了一整個夜晚甚至好幾天，為的只是想主人公留下一個難忘的生日。當中的那份情意，那些付出，純粹出於對朋友的關愛，沒有其他再多的考慮。年歲逐増，對很多事情都已經看得很淡了，身邊的每事每物似乎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強烈地牽動著我的情緒。然而，這種單純的付出卻讓我感到動容，猶如平靜的心湖忽然掠過一陣柔和的春風，一時波浪湧動，泛起無盡的漣漪。

那天晚上，我和阿樂陪達內到長洲醫院去。經過海邊的時候，月光透過雲層朦朦朧朧地照在沙灘上。浪潮聲此起彼伏，與萬籟合奏著動人的旋律。看著達內用毛巾捂著後腦，心裡很不好受。不過他卻還是談笑風生，逗得我不停地笑。我們就這樣沿著海邊走著，忽然大家都不說話，靜了下來。我們三人並肩而行，我心裡驀地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感動。我感覺身邊的兩個人雖然認識只有不足一年的時間，但卻有著那樣熟悉知心的感覺。很多時候，心靈的契合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在電光火石之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我很想搭著他們的肩膀，在往後的人生旅途裡都這樣一直走下去。還有其他社服的莊員，跟他們攜手同行，分享生命的起跌得失。

越來越覺得，人生在世，不外乎盡心。對自己盡心，對自己所愛的家庭和朋友盡心，對那些曾經賦予我生命意義的人盡心，於願足矣。無論家人、愛人還是朋友，他們無非是生命旅途裡的過客，只能夠陪伴我走一小段的路。父母陪著我走過從出生到成長的一段路，但他們總會有魂歸天國的時候；愛人和朋友陪著我走過相遇往後的一段路，但他們卻不能跟我一起經歷以前所曾發生的事情。無論身邊的任何人，也只是在生命的某個渡頭裡相知相遇，然後又匆匆地分開了，畢竟各人還是有屬於自己的航道，還是要依循自己的方向繼續前行。我們很難掌握人生的悲歡離合，唯一可以做的只是盡心而已。盡心去愛身邊的每一個人，盡心地珍惜眼前的知己朋友，到幾十年以後，驀然回首，還是覺得轟轟烈烈、無怨無悔。

我把莊員的Xanga大都從頭到尾地看過一遍，感覺就像經歷了他們過去的一些片段。他們的過去我已經沒辦法參與了，但願在未來的日子裡，不論是喜是悲，不論是大是小，不論是遠是近，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能夠參與其中，這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今天，當監考員說「時間到，請所有考生停筆」的時候，我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所有的論文、所有的考試終於都完了。為了完成那幾份論文，我已經熬了好幾個夜晚，大半個月來都沒好好睡過，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翻書。從圖書管裡借來一大堆的書，有的文言本連標點也沒有，我得一點兒一點兒地去看、去讀，好些時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連飯也忘記了吃。到了飢腸轆轆的時候，我才到食堂草草地吃點東西，然後又回到宿舍埋首看書了。很難想像，這樣的日子我是怎樣熬過來的。還好，現在可以休息一下了。不過，考完以後卻又不習慣突然地空閒著，多少有點失落。媽總說，我這人，總喜歡自己找苦頭。沒辦法，這些年我習慣了忙碌的生活，就是沒法停下來。

這學期的科目普遍比較艱深，主修科目包括詩選、古籍導讀及文字學。可以說，這半年裡，我每天都在「之乎者也」地過日子，我也沒想過，最常翻的書竟然是《四庫全書》和《說文解字》。剛開始上文字學的課，我看著那些稀奇古怪的甲骨文和篆文，根本摸不著頭腦，腦子裡滿是一大堆的問題。我就好像小學生一樣，重新學習一套陌生的文字，從最基本的模仿開始，一筆一畫地跟著比畫。經過這樣的訓練，我才慢慢意識到，古人發明漢字，確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每一筆每一畫皆有所本，古人把人生世相都放進了文字裡，表現岀一種驚人的創造力。

有時候挑燈夜讀，累了，就從宿舍到新亞的天人合一亭走一趟。中大夜裡寧靜清幽，只有牛蛙不時發出聲響，彷彿交響樂般迴蕩著，和著風聲，一片和諧自然。站在山頂的天人合一亭，飽覽吐露港一望無際的景色，彷彿一伸手就能把世界擁進懷裡。天氣好的時候，月朗星稀，月光照到亭旁的池水裡，恍恍惚惚地倒映著，閃著細碎的光芒，像夢一般泛著華彩。可是，很多時候，天空被厚厚的雲霧遮擋了，舉目遠眺，黑漆漆的渾沌一片，只有兩岸萬家燈火點點發亮，卻是迷濛而不可數，像是灑落在銀河的繁星，彎彎曲曲地向著遠方伸延。我常獨自站在那裡沉思，有時候想到自己的理想，有時候想到身邊的朋友，有時候甚至想到了幾千年前的英雄豪傑。在那一片廣闊的黑暗中，我不斷地在搜索。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那些夜裡，我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有些時候，跟幾個朋友在那兒談天，大家說著說著，總會談起以前的事來。要是話題講完了，大家就靜下來，迎著陣陣海風，好像若有所思，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這是我感覺最美好的時刻。

前陣子，雖然忙著考試和論文，但我還是抽了一些時間出席青協舉辦的電影會。那天播放的電影是「鄧小平」，幾年前曾經在香港公開播映過。明年是中共建國六十年，而改革開放政策至今剛好實行了三十年。也就時說，改革開放剛好把中共的執政年期切開一半。鄧小平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工程師，他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命運。這齣電影回顧了鄧小平三起三落的一生，也表現了他的睿智與剛毅。在這以前，我也曾經看過「開國大典」，電影主要褒揚毛澤東對於新中國成立的貢獻。「鄧小平」同樣也有濃厚的個人崇拜思想。但不知怎麼地，我看「鄧小平」的時候跟看「開國大典」的心情很不一樣，心裡多了一種不可排解的激情，眼睛也濕了好幾回。在那個水深火熱、多災多難的六七十年代，中國人窮得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接連的飢荒和政治運動把國家推向了崩潰的邊緣。我想起了在牛棚的季羨林、在幹校的錢鍾書，還有投湖自盡的老舍，他們悽慘悲涼的遭遇見證了大時代的動盪。鄧小平的復出，面對著滿目瘡痍的中國，雖然已經七十八歲了，但壯志未減，大刀闊斧地作出改革。那時候，他在中央受到左傾份子的制肘，把他一切的恢復經濟計劃都說成了資本主義。他卻以無比的勇氣和毅力，徹底地從思想上改變了一代人的看法，結束集體經濟，實行包產到戶，又強硬地從英國手上收回香港。當時戴卓爾夫人曾經說過，要是中國要收回香港，那香港將會面臨災難性的影響。鄧小平不迴避、不反駁，只說：「要是真的出現了那些災難性的影響的話，就讓我們勇敢面對。」他講求實際，說過不論白貓黑貓，只要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他的改革開放政策來到三十年的今天，證實了是成功的。但在一百多年前，同樣有一位非常出色、務實的改革家，卻碰到了很不一樣的遭遇。他看到了當時滿清的腐敗無能，欲富國強兵以救國，可惜時不與他，最終時敗了。他，就是李鴻章，跟鄧小平一樣，也是實用主義者；跟鄧小平一樣，他也策劃了一次驚天動地、經歷了三十年的改革。可是，因為馬關條約、辛丑條約的簽署，他成為了後世謾罵的叛國賊。面對著滿清守舊勢力的制約，李鴻章始終不能掙脫藩籬。在上詩選課的時候，我其中一篇作品寫的就是李鴻章。

讀《大清海軍與李鴻章》懷李中堂

春帆樓外杜鵑泣，紫禁城中燈影偏。

萬里山河風乍起，滿腔鬱結意難宣。

秋風落日孤臣淚，劍影旌旗夜雨船。

舉世皆談辛丑恨，從來忠善有誰憐？

不論鄧小平也好，李鴻章也好，讓人感到傷感的是他們都帶著遺憾離去。李鴻章在他最後的歲月裡，還周旋在列強之間，在簽署辛丑條約後，他病情更加反覆，沒多久便含恨而終了。鄧小平最後一次南巡的時候，在深圳遙望香港，感慨地說希望能多活一點時間，看到香港回歸，親自踏在香港的土地上。結果，他還是等不及，就差那麼一點點，在九七年年頭就離開了他最愛的祖國和人民，撒手塵寰了。

到了放假的這幾天，每天晚上總有約，晚飯大多是在外頭吃。母親說了我兩句。我也知道該趁著假期好好陪陪她。只是平常功課忙，朋友相聚的機會不多，來到假期，大夥兒紛紛約好見面，很多都捨不得推卻。上了大學後，認識的朋友多了，聚會就更頻繁了。一眨眼便一年了，再遇上中學的朋友，才驚覺時間過得那麼快，很多事情好像還是昨天發生似的。朋友當中，有的人感覺不一樣了，有的變得強壯了、成熟了，還有的走了卻又回來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世界，各自各精彩，以前曾經重疊的軌道，好像已經慢慢地走遠了。我呢，似乎在這半年裡沒多大的變化。離開了觀瑪以後，我把與它相關的回憶都鎖在心底裡，讓自己更好地去適應大學的生活。結果，我確實很快便適應過來了，在宿舍裡自己打點起居，更靈活地調配自己的時間，日子倒也過得自在。我似乎很快就認定了自己是大學生的生份，相對於我身邊那些一張嘴還談著中學時期種種威風事蹟而抱怨大學生活不愉快的同學來說，我算是比他們更懂得欣賞現在的了。

見過中學同學以後，心裡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大家聚在一起，自然談起以前的瑣事，有開心的，也有胡鬧的。我感覺這已經都是我們不能回去的從前的事了，現在說起來，大家心境不同了，那種味道便不一樣了。我想起了當時我們為了高考而戰的那種義無反顧的衝勁，彷彿這世界就再沒有比它更大的事了，只顧奮力向前衝。那時候，我們每個人對大學都有自己的憧憬，對於自己的未來都有著種種希望和打算。直到現在，我站在中大，我的心裡還常常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激動。我把以前的身份拋開了，但以前的那份信念、對於大學的期望、對於將來工作的熱誠卻依然沒變。雖然現在認識了很多新的同學，但我最惦掛的始終是我小學跟中學時候的朋友。只有在他們身上，我才能把自己的激情和最珍貴的回憶找回來。

那天，他告訴我，他失戀了。這是我萬想不到的事，他也從未想過，不過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告訴我，他不能再找到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了。我明白，他就是這樣，一旦愛上了就把全部心思都放進去，再也容不下其他了。看著他們這一對開始談戀愛，經歷了波瀾曲折，愛得驚天動地，最後還是分開了，叫人感到十分唏噓。然而，他跟很多普通人不一樣，雖然受了傷，心在淌血了，但他還是會堅定地相信愛情，相信幸福。人在一生裡深愛的東西實在不多，而能夠使你愛到死去活來的人就更少了，所以禁不起失去。一旦失去了，許許多多的快樂、回憶、承諾也跟著一起離開了。可是，過去的還是要過去的。我對他很有信心，也很相信他的眼光，他最終能夠找到一個更適合他的女孩子。以前遇上困難了，他把眉頭皺盡了還要皺，把鞋走破了還要走，就這樣硬著頭皮闖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難關。今趟他準也不會讓我失望的。就像我們的中學時代一樣，那已是我們不能回去的從前了，只要你依然相信終有一天你會等到生命中的所愛，那麼，你就可以慢慢地放下心中的偏執，讓傷口漸漸癒合。

朋友，我在這裡祝福你。

因為功課的關係，已經很久沒有寫網誌了。

剛開學的時候，還閒著無事，常常找老朋友敘舊，閒話家常。怎料一踏入十月，各樣的功課排山倒海地湧過來，幾乎把我淹沒了。很難想像，在中學的時候，功課再多，也不至於要通宵達旦；現在呢，整個十月好像沒有一天能好好地睡，每晚就在趕著功課，就連歇一歇的機會也沒有。這可是我始料不及的。我還滿以為上了大學以後，不像中學那樣為著考試而操練，時間會充裕些。但這樣的想法很快就幻滅了。

開始的時候我也很不明白。中文系既不像理工科那樣守在實驗室裡做實驗，也不像商科那樣為了考取專業資格而拼命讀書，按說應該很輕鬆。但後來才發現，研究文本、準備導修花的時間比我想像還要多。在這個蒼茫的十月裡，我想，我看的作品肯定是自出生以來最多的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在鑽研不同體裁的文學作品，從新詩、散文到小說、劇本，每天都在文字的海洋裡不斷地探索，在不同的時空來回跳動。剛才那一刻還是沉浸在五四文學的新思維中，下一秒卻跳到了世紀末的新氣象裡。這種交錯與衝擊讓我感到頭暈目眩，彷彿迷失在廣闊無垠的深林裡，每天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卻不知道究竟該往哪兒去。我唸過余光中、鄭愁予的詩，體會過詩人浪漫的情懷；也讀過張愛玲的《色戒》、《金鎖記》、沈從文的《三三》、白先勇的《永遠的尹雪艷》、魯迅的《狂人日記》、蕭紅的《手》、黃碧雲的《失城》等等，細味過作者筆下那個充滿矛盾與爭紮的情節；同時也看過北島的《時間的玫瑰》和很多已經忘了題目的散文，感受過作者的激情、哀傷和意趣。對於評論的功課，我下了很多苦工，但畢竟沒有讀過文學，成績也不怎麼理想。怎麼不呢？要不你也來讀讀這首由台灣詩人夏宇所寫的《失蹤的象》。

第一次看見這首「新詩」，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是「言者所以明貓，得龜而忘言」嗎？這還算是一首詩？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入手去分析。後來才知道，這首詩引用了《易經》的經文，所有的「象」字都以圖案去表示，說明了「忘象」這個主題。我每天的工作也就像解讀這首詩一樣，對不同的文學作品進行「解碼」和詮釋。這感覺就像玩遊戲一樣，不過搬到紙裡寫成文章就很沒意思了。

說起《色戒》，上個月我就去看過了。看完電影以後，因為功課的關係，也讀過張愛玲的原著小說，這讓我對這套電影感受很深。可以說，張愛玲想說的幾乎都給李安說明白了，而張愛玲沒有說的，卻也讓他顯露得淋漓盡致。我也不得不贊同，《色戒》確實是近代華語電影裡罕有的佳作。電影鮮明地呈現了文本的張力、戲劇性、象徵意義和豐富的層次。其實《色戒》的小說寫得相當隱晦，相對於張愛玲的《傾成之戀》、《金鎖記》等，藝術成就也稍有遜色。李安把《色戒》重組、再現，當中加入了不少的心思。我最受感動的一幕是王佳芝在日式飯館裡向易先生唱岀一曲《天涯歌女》，聲情並茂，既反映了自己身世的漂迫坎坷，也訴說了對易先生似真似假的一段感情。在戲中，那是易先生第一次受到感動，眼眶濕漉漉的 - 那首曲子唱到了一顆久經冰封的心裡去了。這個情節是文本裡沒有的，但加進去以後，易先生的形象也就更多變豐富，不但有冷酷無情的一面，還有動情感觸的時候。

小時候我們似乎每天都在為別的而活。為了成績、為了功課、為了考試，每天埋頭苦幹。好不容易來到了大學，總想為自己而活，擺脫其他的束縛和枷鎖，抱著平常心去看待一切事情。走過了那些令人大喜大悲的公開考試，很想靜下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看自己想看的書，其他的，也就不想多管了。只是沒想到功課那麼多，讓人只顧著應付一大堆的作業，根本抽不岀時間來。每次想到這裡，不禁心頭一酸，哀哀地嘆了口氣。還得努力地幹啊！

開學快一個月了，我開始慢慢適應大學的生活。

搬到宿舍裡也有一段時間了。剛開始的時候不太習慣，不論吃的、穿的都總覺得很不是味兒，就是沒在家裡那麼自在。現在卻很享受在宿舍的日子，自己的時間多了，又臨近上課的地方，早上可以起晚一點，晚上又可以躲在圖書館裡，直到十點鐘要關門了才離去。我的宿舍不算大，兩個人同房。我的房友是唸工程系的，今年已經四年級了。窗外望出去是一片的青蔥翠綠，遠處疏疏落落的只有幾棟建築物，格外讓人悅目。抬頭向外眺望就會看見浩瀚的吐露港，遠方的馬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夜裡特別寧靜，晚風徐徐吹送，讓人感到非常舒服。

中文系的課，工作量還不太多，但內容比所想的要深、要廣。很多時候圍繞著文學和語法的理論，咬文嚼字，非常精細。我很享受上文學概論的課，黃念欣老師教授文學理論的時候常常會兼用中西兩方的文學。她好像是隨意拈來，漫不經心地就能如數家珍似地說出世界各國的文學經典，並詳述其中的情節。一節課裡就提及十本、八本的名著，很多還是我沒曾聽過的。

新的學期才剛剛開始，我還躊躇著尋找自己的方向。中學的朋友已經分道揚鑣了，各自向著自己的目標努力。直到現在，對於以前的日子，每晚還是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懷念。但進了大學以後，我從沒有向別人提及我的中學生活，也沒有跟別人說過我自己的過去。我想在一個新的環境裡，重新塑造全新的面向，嘗試更多，體驗更多。雖然是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但我相信，我總會找到自己喜歡的路和跟我同行的人。而過去珍貴的人和事，就是我不斷向前的動力。

八月的兩個星期裡，參加了系會和宿生會的迎新營，感覺和反響都很大。

中文系的迎新營，充滿了溫情和歡樂。組爸和組媽把我們照顧得無微不致，不論有甚麼需要都一一打點，心裡有說不出的感動。悶熱的時候，他們總會在左右跟我們扇涼；每天都會噓寒問暖，嘴裡常常喊著「啊仔」、「啊女」，感覺分外親切。最高興的事莫過於我認識了幾位中文系的朋友，大家相處得十分融洽。

宿生會的迎新營內容非常充實，每天從一大早一直忙到凌晨，體力虛耗很大。其中不少的部分我都是樂在其中的，比如說水戰、跳營舞、城市追蹤等。雖然跑到汗流浹背，整件衣服幾乎都在滴水，但不少都是耳目一新的體驗，以前從沒有這樣瘋狂過。很難想像，在旺角街頭，拿著「支持顏福偉唱多八十年」的巨型橫幅去呼籲途人聯署；又跑到尖沙嘴的星光大道做倒立；更沒想到拿著水槍、水彈在校園裡互相攻伐是這樣的刺激。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百萬大道上四院會師，齊聲叫囂吶喊的那種壯觀場面。聲勢的浩大，簡直是震耳欲聾。當然，整個迎新營，有的是我喜歡的，也有的是我不太喜歡的。在入營之前已經作過一番掙扎，就怕有些事情不太接受得來。但當我看見營刊上標明營規有「不得說粗口」一項之後，心裡就安定下來了。整體來說，大家都能保持克制，氣氛相當高漲。

在入營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幾乎讓我打消入營的念頭：黃Sir逝世了。先是感到難以置信，後來證實了這個消息以後，悲從中來，眼淚不禁漱漱地掉下。相信大部分同學對黃Sir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一口鄉音，加上幾分的率直，經常把歡樂帶給我們。黃Sir只在中二的時候教過我一年數學，但他的名言到現在我還記得。每次在我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會說：「Some say yes, some say no.」然後皺一皺眉頭，把答案飛快地在黑板上寫出來。我們上課總喜歡逗著他玩，他總會板起老師的樣子說：「不要這樣荒唐！」我們聽了以後卻笑得更利害。他在我們面前，從來沒有發過脾氣。那時候望他，要仰起頭來；後來年長了，我們慢慢地長高了，不再要仰著頭看他了，但對他的尊敬卻依然沒變，甚至在數學的領域上了解多了，才知道黃Sir的學問是那樣的淵博。

中四的時候，我選擇了文科，我們幾乎沒有碰頭的機會，我對他的了解沒有理科班同學那樣深。但每次看見他，我都會親切地喊他一聲，然後他會報以慈祥的微笑，讓人暖入心扉。直到在學校週年聚餐的慶典裡，我擔任司儀，黃Sir被邀請上台談談他在觀瑪的學生生活，他說到了自己的頑皮事，回憶第一次被記缺點的經過，我對他便有了更透切的認識。

雖然他表情不太豐富，說話也不流利，但總能夠把最好的知識教給學生，把歡樂帶給身邊的人。在他的說話裡，你也總會找到一、兩個發人深省的道理。這一切一切，隨著黃Sir的離去，將永遠埋藏在我的心裡。

總有一天，當我也撒手人寰的時候，但願我會在天堂的某個地方與黃Sir相遇，再做一次他的學生，聽他講課，跟他下棋，分享生命中的喜與悲。

永遠懷念敬愛的黃蒼茂老師。

高考以後的這三個月裡，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有開心的，也有不開心的。我很快就返回我的工作崗位，繼續忙碌的生活。

在外邊籌辦活動越來越多，對其他學校的學生有了較多的了解，漸漸驚覺原來我們已經遠遠地被拋在後面。特別是名校和港島區的學生，他們對時事的掌握，以至於個人的表達能力都比起觀瑪相應的平均水平高。整個七月，每個星期都總有幾天在學校搞活動。望著中一二的學弟，就好像看見六、七年前的自己，還是那麼稚嫩，對很多事情都有著不解和疑惑，而不同的是，這一代所面對的競爭更加大了。不知不覺間，原來我已經走過了那麼漫長的路，今天看起來，就彷彿是昨天的事情一樣。中學的七年裡，最開心的就是中二那年，無憂無慮，功課沒有壓力，同學朋友之間也相處融洽，幾乎完全沒有紛爭。印象最深刻的是中四、中五的兩年，踏進文科班是另一個世界，也是我認為人生中最正確的決定。在那裡，我找到了一班與以前的我差異很大的朋友，他們不拘小節、沒大沒小，但卻純真、容易相處，陪著我闖過會考的關卡。中六、中七是我感受最深的兩年。高考的跌跌碰碰、老師同學之間的互相砥礪關懷，兩年歲月之間嚐盡甘苦。

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之中認識了一班好朋友，現在各散東西了，心裡多少會感慨。將來的路誰也不知道會是如何。但我總希望，向前的路我能與每一位朋友同行；向前的路有我與他們的共同足印；向前的路還有機會分享他們的喜與悲。七年之情，迴腸百轉，體會之深，刻骨銘心。在臨走的一刻，可以回饋的就只有最後的這一個領袖訓練計劃。對於所有YC的參加者，我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他們肯努力，儘管落後了，仍然會有應頭超越的機會。

星期三考完英文口試，結束了長達一年多的艱苦抗戰，正式與高考告別，心裡放下了心頭大石。整個人仍然繃得緊緊的，很累，總是提不起勁來。但是，工作已經接踵而至。星期五，我再次穿起那套自中七以來一直掛在衣櫃裡的西裝，被邀請參加與王易鳴博士的聚會。我的導師在事前並沒有詳細談及這次會面的目的，我原以為只是王博士想了解一下過去一年學員在香港200學習中的得著，所以心情比較輕鬆，沒有多大的準備。

來到灣仔王博士工作的地方，大概有21位學員在邀請之列。我跟同組的幾位組員寒喧一番，似乎大家都不太清楚要做些甚麼，只是收到通知要盛裝出席。待各人安頓了以後，王博士走進會議室，簡單介紹過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在座的都是從200位學員之中經小組導師推薦作為第一屆香港200網絡的核心成員。我先是感到莫名的驚訝，因為回顧我在整年活動裡的參與，既沒有擔當過重要的崗位，也沒有發表過精彩的言論，根本毫無表現可言，為甚麼我會在邀請之列呢？我滿腦子的疑惑，讓我坐得很不安心。香港200是由王博士一手創辦，她對於這個活動非常重視，也有很高的期望。她說明了對我們作為核心成員的要求，也把她的想法略略地說了一遍。她期望每個月都跟我們會面，與我們討論社會時事，親自觀察和指導我們的思考與眼光；又會帶著我們隨她到處演說，學習演譯與表達的能力；更會給予我們資金，讓我們籌辦各種各樣的活動。更意外的是，她想把我們的履歷放進政府與重要公私營機構的檔案庫裡備用。頓時間，我感到肩膀彷彿被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心裡直發抖。未來一年，我有能力應付這些工作嗎？我不禁問自己。這不但是我不熟悉的範疇，所涉及的層面也非常廣泛，我感到很害怕，甚至有一刻想放棄作為核心成員的職位。高考以後已經很久沒有擔任與行政、領導相關的工作，我對自己的能力也沒有多大的信心。加上王博士向來工作認真嚴謹，非常講求效率，與她共事心裡或多或少也有壓力。為了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躊躇不下，可能還需要多一點時間從極度高壓的高考過渡到這個全新的挑戰與機遇。

星期六和星期天，過了兩天一夜的宿營，協助青協籌辦新一屆的香港200迎新營。作為A組的其中一位小導師，我看到新的一輩比起我們作為第一屆的學員更積極、更活躍，只是在新的200位學員之中沒看到觀瑪的小師弟有點失望而已。老實說，香港200與其他的領袖訓練計劃有很大的差異。我在活動中所接觸到的社會議題都是從大處著手，而涵蓋的範圍已經跳出了社區的限制，反而從區域、國家的層面，以及制度運作、政策方針的角度去探討每個社會焦點，這確實是擴大了分析的視野，獲益良多。但活動要求學員所參與的比想像中要多很多，比如說我們在北京的九天，幾乎沒有一天可以睡得上三個小時，不是為了玩耍，而是每組都忙著通宵達旦地趕計劃書、報告和準備第二天的演講匯報；完成200小時的訓練日程也是馬不停蹄，要在一兩個月裡學習政治、經濟、民生等課題。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十年計劃，也就是說，我們作為第一屆的學員，完成了200小時的學習後，在未來九年裡還要繼續不斷地透過實踐與回饋來鞏固所學。

我的心情很複雜，選科的事情還沒有定案，似乎要反覆思量的事情還有很多。

終於考完A-Level了，感覺很不實在。

放假以來，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做惡夢。對著沒完沒了的書本，生活好像被厚厚重重的圍牆賭著。張開眼睛，第一時間想起的是書，就算難得睡著了，那些古人古事也像夢魘般纏著我。考中史的前一晚，腦子沉甸甸的，輾轉反側，睡不著。在床上左思右想，時而悲從中來，時而絕望難受，那種不安和焦慮讓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情緒起伏很大。一開卷，嚇得傻了眼，幾乎想哭出來。我這兩年在做了些麼呢？遍讀諸史，考的還不是其中的萬份之一！考地理的時候也是這樣。讀了許許多多有關氣候、水循環、泥土、樹木的知識，最後還不是回答一條從來沒有在教科書上出現過的生態旅遊！這時候，我才明白到「所習非所用」的意思。

考完了，終於都考完了，我幾乎還不敢相信。整個人從心底裡感到疲倦，幾乎到了崩潰的地步了。很想哭，很想痛快地哭，為著我能夠在萬鈞壓力之下還能不倒而喜悅，為著那些一直陪著我一起度過高考的老師、家人、同學和朋友而感動，也為著掙脫過去幾個月沒有靈魂的生命而提出控訴！

現在，該是我評估表現，計劃未來的時候了。來到這個關鍵的時刻，我躊躇，我猶疑，我卻步，彷彿站在三叉口上，不敢昂首而行。我需要甚麼呢？我問自己，就連我自己也迷惑了。更多的考試、更豐富的知識，還是書本以外的世界呢？這個問題，是我在選擇大學、選擇科目的時候，必須要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