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08/12/2003）

為何你總愛低著頭？
為何你時時掩著臉？
是不是陽光太刺眼？
令你睜不開眼晴；
還是風兒太猛烈？
令你感覺到寒冷，要瑟縮在一角？

蝴蝶翩翩起舞，落在你的身上，
你卻立即收起笑容，掩著臉；
小孩子好奇地摸摸你，
你又嚇得立刻縮在一角，
連哭也哭不出來。

含羞草啊！為何
你要如此沉默不語？
雖然命運是多麼的坎坷，
但求你努力衝破宿命的糾纏。
不要驚惶，
不要害怕，
只要你放開懷抱，
以誠待人，
你定會活得更快樂。

《給2003年12月8日的含羞草》
以前
我也不明白
為何你總愛低著頭
為何你常常掩著臉
也許是陽光刺痛了你的眼睛
也許是烈風割傷了你的心扉
但你告訴我
你不會哭
然而
那一次
我卻哭了

後來
我開始了解你的沉默 -
不俯就，不妥協
不媚俗，不苟且
沒有理睬在你身旁飛舞的蝴蝶
沒有回應小孩子的好奇
甘願自己冷落自己
那樣安靜
那樣自然

自覺認識你的時間比不上你身邊的同伴
但願成為最懂得欣賞你沉默的知己
就像劉備遇上關羽
就像伯牙遇上子期
就像郭靖遇上周伯通
來寫下我和你的投名狀：
山無稜
天地合
才敢與君絕

不要驚訝為甚麼我要寫這首詩給你，那個跟我說過永遠不會哭的你，那個認為自己是King of Laziness (KOL) 的你，那個為紅十字會YU21團付出無數心血的你。看了你的Xanga以後，我一直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每一次話到嘴邊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在進入中大以前，我和他們每一個人都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世界，天南地北，素未謀面，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聚在一起。我們十二個人，原本就好像散落各地的江河流水，各有各的方向，誰也看不見誰。我們穿過亂石，闖過高山，經歷過高低起跌，當流到大海的時候，交錯匯聚，融為一體，也就永遠分不開了。

因為有著相同的信念，縱使大家走在不同的航道上，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在同一渡頭上碰上了。感謝上天讓我在大學裡遇上了這一群志同道合的知己，為我的生命添上了燦爛的色彩。有人曾經對我說過，在大學裡不可能找到真心的朋友。我在尋找的過程裡，曾經有過失望，曾經覺得忐忑，也曾經感到不安，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深信只要熱切地相信世間上會有真摯的友情，終會找到一生的知己。在我的心裡，永遠有一個重要的位置記掛著朋友，特別是7A的同學以及觀瑪的朋友。沒有他們，我不可能常懷歡樂，也不可能在迷失的時候找到依靠。從社服其他十一位朋友身上，我看到了支持跟鼓勵，看到了包容和忍耐，看到了關心與愛護。偶爾縱容自己跟大伙兒一起搞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竟然也多了一份自得其樂的竊喜。每次慶祝莊員的生日，總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大家花盡心思，各出奇謀，準備了一整個夜晚甚至好幾天，為的只是想主人公留下一個難忘的生日。當中的那份情意，那些付出，純粹出於對朋友的關愛，沒有其他再多的考慮。年歲逐増，對很多事情都已經看得很淡了，身邊的每事每物似乎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強烈地牽動著我的情緒。然而，這種單純的付出卻讓我感到動容，猶如平靜的心湖忽然掠過一陣柔和的春風，一時波浪湧動，泛起無盡的漣漪。

那天晚上，我和阿樂陪達內到長洲醫院去。經過海邊的時候，月光透過雲層朦朦朧朧地照在沙灘上。浪潮聲此起彼伏，與萬籟合奏著動人的旋律。看著達內用毛巾捂著後腦，心裡很不好受。不過他卻還是談笑風生，逗得我不停地笑。我們就這樣沿著海邊走著，忽然大家都不說話，靜了下來。我們三人並肩而行，我心裡驀地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感動。我感覺身邊的兩個人雖然認識只有不足一年的時間，但卻有著那樣熟悉知心的感覺。很多時候，心靈的契合已經不需要用言語來表達，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走了好長的一段路，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人。在電光火石之間，我的腦海裡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我很想搭著他們的肩膀，在往後的人生旅途裡都這樣一直走下去。還有其他社服的莊員，跟他們攜手同行，分享生命的起跌得失。

越來越覺得，人生在世，不外乎盡心。對自己盡心，對自己所愛的家庭和朋友盡心，對那些曾經賦予我生命意義的人盡心，於願足矣。無論家人、愛人還是朋友，他們無非是生命旅途裡的過客，只能夠陪伴我走一小段的路。父母陪著我走過從出生到成長的一段路，但他們總會有魂歸天國的時候；愛人和朋友陪著我走過相遇往後的一段路，但他們卻不能跟我一起經歷以前所曾發生的事情。無論身邊的任何人，也只是在生命的某個渡頭裡相知相遇，然後又匆匆地分開了，畢竟各人還是有屬於自己的航道，還是要依循自己的方向繼續前行。我們很難掌握人生的悲歡離合，唯一可以做的只是盡心而已。盡心去愛身邊的每一個人，盡心地珍惜眼前的知己朋友，到幾十年以後，驀然回首，還是覺得轟轟烈烈、無怨無悔。

我把莊員的Xanga大都從頭到尾地看過一遍，感覺就像經歷了他們過去的一些片段。他們的過去我已經沒辦法參與了，但願在未來的日子裡，不論是喜是悲，不論是大是小，不論是遠是近，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能夠參與其中，這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今天，當監考員說「時間到，請所有考生停筆」的時候，我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所有的論文、所有的考試終於都完了。為了完成那幾份論文，我已經熬了好幾個夜晚，大半個月來都沒好好睡過，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翻書。從圖書管裡借來一大堆的書，有的文言本連標點也沒有，我得一點兒一點兒地去看、去讀，好些時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連飯也忘記了吃。到了飢腸轆轆的時候，我才到食堂草草地吃點東西，然後又回到宿舍埋首看書了。很難想像，這樣的日子我是怎樣熬過來的。還好，現在可以休息一下了。不過，考完以後卻又不習慣突然地空閒著，多少有點失落。媽總說，我這人，總喜歡自己找苦頭。沒辦法，這些年我習慣了忙碌的生活，就是沒法停下來。

這學期的科目普遍比較艱深，主修科目包括詩選、古籍導讀及文字學。可以說，這半年裡，我每天都在「之乎者也」地過日子，我也沒想過，最常翻的書竟然是《四庫全書》和《說文解字》。剛開始上文字學的課，我看著那些稀奇古怪的甲骨文和篆文，根本摸不著頭腦，腦子裡滿是一大堆的問題。我就好像小學生一樣，重新學習一套陌生的文字，從最基本的模仿開始，一筆一畫地跟著比畫。經過這樣的訓練，我才慢慢意識到，古人發明漢字，確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每一筆每一畫皆有所本，古人把人生世相都放進了文字裡，表現岀一種驚人的創造力。

有時候挑燈夜讀，累了，就從宿舍到新亞的天人合一亭走一趟。中大夜裡寧靜清幽，只有牛蛙不時發出聲響，彷彿交響樂般迴蕩著，和著風聲，一片和諧自然。站在山頂的天人合一亭，飽覽吐露港一望無際的景色，彷彿一伸手就能把世界擁進懷裡。天氣好的時候，月朗星稀，月光照到亭旁的池水裡，恍恍惚惚地倒映著，閃著細碎的光芒，像夢一般泛著華彩。可是，很多時候，天空被厚厚的雲霧遮擋了，舉目遠眺，黑漆漆的渾沌一片，只有兩岸萬家燈火點點發亮，卻是迷濛而不可數，像是灑落在銀河的繁星，彎彎曲曲地向著遠方伸延。我常獨自站在那裡沉思，有時候想到自己的理想，有時候想到身邊的朋友，有時候甚至想到了幾千年前的英雄豪傑。在那一片廣闊的黑暗中，我不斷地在搜索。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那些夜裡，我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有些時候，跟幾個朋友在那兒談天，大家說著說著，總會談起以前的事來。要是話題講完了，大家就靜下來，迎著陣陣海風，好像若有所思，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這是我感覺最美好的時刻。

前陣子，雖然忙著考試和論文，但我還是抽了一些時間出席青協舉辦的電影會。那天播放的電影是「鄧小平」，幾年前曾經在香港公開播映過。明年是中共建國六十年，而改革開放政策至今剛好實行了三十年。也就時說，改革開放剛好把中共的執政年期切開一半。鄧小平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工程師，他改變了無數中國人的命運。這齣電影回顧了鄧小平三起三落的一生，也表現了他的睿智與剛毅。在這以前，我也曾經看過「開國大典」，電影主要褒揚毛澤東對於新中國成立的貢獻。「鄧小平」同樣也有濃厚的個人崇拜思想。但不知怎麼地，我看「鄧小平」的時候跟看「開國大典」的心情很不一樣，心裡多了一種不可排解的激情，眼睛也濕了好幾回。在那個水深火熱、多災多難的六七十年代，中國人窮得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接連的飢荒和政治運動把國家推向了崩潰的邊緣。我想起了在牛棚的季羨林、在幹校的錢鍾書，還有投湖自盡的老舍，他們悽慘悲涼的遭遇見證了大時代的動盪。鄧小平的復出，面對著滿目瘡痍的中國，雖然已經七十八歲了，但壯志未減，大刀闊斧地作出改革。那時候，他在中央受到左傾份子的制肘，把他一切的恢復經濟計劃都說成了資本主義。他卻以無比的勇氣和毅力，徹底地從思想上改變了一代人的看法，結束集體經濟，實行包產到戶，又強硬地從英國手上收回香港。當時戴卓爾夫人曾經說過，要是中國要收回香港，那香港將會面臨災難性的影響。鄧小平不迴避、不反駁，只說：「要是真的出現了那些災難性的影響的話，就讓我們勇敢面對。」他講求實際，說過不論白貓黑貓，只要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他的改革開放政策來到三十年的今天，證實了是成功的。但在一百多年前，同樣有一位非常出色、務實的改革家，卻碰到了很不一樣的遭遇。他看到了當時滿清的腐敗無能，欲富國強兵以救國，可惜時不與他，最終時敗了。他，就是李鴻章，跟鄧小平一樣，也是實用主義者；跟鄧小平一樣，他也策劃了一次驚天動地、經歷了三十年的改革。可是，因為馬關條約、辛丑條約的簽署，他成為了後世謾罵的叛國賊。面對著滿清守舊勢力的制約，李鴻章始終不能掙脫藩籬。在上詩選課的時候，我其中一篇作品寫的就是李鴻章。

讀《大清海軍與李鴻章》懷李中堂

春帆樓外杜鵑泣，紫禁城中燈影偏。

萬里山河風乍起，滿腔鬱結意難宣。

秋風落日孤臣淚，劍影旌旗夜雨船。

舉世皆談辛丑恨，從來忠善有誰憐？

不論鄧小平也好，李鴻章也好，讓人感到傷感的是他們都帶著遺憾離去。李鴻章在他最後的歲月裡，還周旋在列強之間，在簽署辛丑條約後，他病情更加反覆，沒多久便含恨而終了。鄧小平最後一次南巡的時候，在深圳遙望香港，感慨地說希望能多活一點時間，看到香港回歸，親自踏在香港的土地上。結果，他還是等不及，就差那麼一點點，在九七年年頭就離開了他最愛的祖國和人民，撒手塵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