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跟甘子兩人去看香港舞蹈團的《帝女花》舞劇。完場走出劇院後,我倆正討論著當中的細節,忽然聽到後面兩個人的對話。其中一個女的說:「你知唔知剛才的《帝女花》講些甚麼?」另一個說:「鬼知咩,都唔知做乜,無厘頭的!」我跟甘子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天晚上有很多老人家到場,我想是被《帝女花》這三個字吸引,慕名而來的。不過,大概他們看完以後應該也會很失望的,不太明白究竟那些跳舞的在做些甚麼。看完後我想了想,嘗試對這個作品進行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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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由知名舞台劇導演鄧樹榮與舞蹈家邢亮攜手製作,表現形式極為新穎,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很久以前我已經很喜歡唐滌生先生的《帝女花》,故事委婉,曲文華美,正如鄧樹榮所說的,「美得幾乎不可破」。長平公主與周世顯,遭逢劫難,經過一番追逐後與清帝周旋,最後雙雙殉情。每次聽任白唱到「帝女花,長伴有心郎,夫妻死去願樹也同模樣」的時候,心中總是悽悽然有所感,眼前看到了漫天飛花的連理樹,看到了樹下那一對依偎著的璧人。然而,鄧樹榮與邢亮的《帝女花》卻不是這樣的。他們以舞蹈來呈現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故事,既不是粵劇化的舞蹈表演,也不是舞蹈化的粵劇。整個故事經過了一番藝術的改造、修飾和重現,帶有強烈的後現代主義意識。
《帝女花》原本說的是金童、玉女因動情被貶凡間而成為周世顯和長平公主,劇作亦以此為故事之開端,並串連情節的發展。剛開始的時候,舞台上只有兩位舞者,台後照著一盞明亮的射燈,一束白茫茫的燈光直射到台前。觀眾只看到兩個黑影在台上纏綿,時而抱膝互擁,時而交疊騰躍。整個場面靜悄悄的,沒有音樂,舞者就靠著一舉手、一投足來表現金童和玉女之間那種深刻的愛慕。一開始我就被深深地打動了。簡單的舞蹈動作卻帶出了連綿不斷、難離難捨的愛情,淒美得讓人感動落淚。
故事的情節基本上按照傳統粵劇《帝女花》的場次進行,由樹盟、香劫、乞屍、庵遇、相認、迎鳳、上表到香夭,但其中的內容與角色都不是一一對應的。編者根據他所理解每場劇目的主題與動機(Motif),進行移換與改編,再以舞蹈的形式呈現出來。他們明白觀眾帶著對《帝女花》一種既有的認知而來,所以似乎在很多地方都刻意打破和挑戰觀眾對於該劇一些刻板、定型的印象。這場舞劇帶有實驗性,衝擊了很多在藝術上重新表演傳統粵劇的可能。首先,這次的舞劇完全打破了一個完整、嚴謹的敘述模式,單看表演,很難歸納出一個有條理的故事來。這帶有解構主義的意味,把故事拆散了,只把編者所理解的主題透過舞蹈在舞台上呈現,讓觀眾去解讀。比如說,在〈庵遇〉一幕,其中最重要的主題是周世顯的追問與長平公主的躲避。周世顯千方百計希望與公主相認,但公主卻堅拒不認。編者為了表現那種「追」與「避」的張力,刻意安排了很多的舞者同時扮演周世顯與長平公主在台上追逐,把兩人的心理角力加倍地表現出來,場面蔚為可觀。
另外,編者在舞劇中加入了不少後設小說(Metafiction)的敘述形式。換句話說,鄧樹榮與邢亮作為舞劇的編者,透過對話形式穿插在整部作品中間,以敘述者的身份參與劇中,有些時候會把創作的動機、舞蹈指涉的意涵娓娓道出。他們更模擬彩排的情節,在舞蹈員表演中途刻意叫停,然後反覆地演練。這樣的安排不但增加了戲劇性,更重要的是經常有意無意地把觀眾從帝女花的情境中喚醒,從一個抽離的角度再去審視全劇。觀眾不斷在現實與虛構的時空中交錯,在情感和認知上反覆出現落差,一方面從故事的語境中體會《帝女花》的美,另一方面也可以從更大的現實敘述中觀察編者透過怎樣的手法去表達這種美,體現了兩種美感的並置藝術。
還有,編者把時間的觀念加入了舞劇當中。整個演出基本上以中國舞糅合現代舞,舞蹈中的造手、步法呈現出一種雅緻的古典美態。但整個舞劇經歷了三個不同的時空:首先是古代,然後是古今交錯,最後是現代。進入現代的部分,不僅在舞蹈上脫離了古典的形式,更重要的是以現代的手法去呈現故事。後半段有一幕,編者以意識流的方式來表現金童、玉女情愛的糾纏,講到他們本是男女同體,長長的內心獨白再加上自由聯想,說甚麼恐懼變成黑色,然後再轉化為紅色,有一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但那種男女一體、陰陽一體、時空參照的意圖卻是明顯的,而綜觀全劇也帶有這樣一種濃厚的暗示。幾乎在每一節戲中,長平公主與周世顯都不是單獨出現的,而多由兩個身穿古裝的舞蹈員以及另外兩位身穿黑衣的舞蹈員一同演出。當中古今的參照、陰陽的對比有相當明確的展現。把時間這元素加入《帝女花》中,突出了舞劇的時代性與現代感。可以看得出,編者的創作意圖是透過現代的手法把傳統戲劇以現代時空為背景作一全新的呈現。
從一開始我就想知道編者會怎樣安排〈香夭〉這經典的一幕。到尾聲的時候,身穿古裝的長平公主,拿著收音機,播放著任白合唱的〈香夭〉。她徐徐走到台中央,然後慢慢地把播唱著的收音機放下,再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這時金童和玉女在台前徐步步入台後,每走一步,燈就在腳前亮起來,象徵著金童、玉女再登仙界。到最後,台上只剩下一部收音機,播唱著任白淒婉的歌聲。也許,編者認為,任白的演繹是「美得不可再破」,任何的藝術表達形式都不能超越他們。他們唱的〈香夭〉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無論放在任何時空去演繹,都是最美的,不再需要再多的修飾。這是大大地肯定了任白的藝術成就。
總的來說,整個《帝女花》舞劇用了新穎破格的手法把它再現、重構。當中有許多我覺得很美的地方。在舞台上舞蹈者肢體線條的流動質感,以及舞台空間出現的留白、並置和交替,都從不同的角度和層次去表述這種美的藝術。當然,有關敘述者的介入以及後現代主義的表現手法等還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舞蹈的美加上戲劇的美,卻足以讓我在無邊的感動中不能自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