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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 | 21/09/09, 00:53 AM | 一般 | (2 Reads)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以「白千層」作為解讀的意象,它的象徵意義與龔自珍筆下的「落紅」(撇除其政治意涵)實有異曲同工之美。千層的白色樹皮,舊的剝落了,掉進泥土裡,然後長出新的。作品以「白千層」命名,觀眾自然以其作為一個主題性貫穿性的概念,去理解整個劇作的脈絡與思想。下文將站在這個角度,評論劇本的情節以及其舞台表現手法。

         故事的發展基本上呼應了「白千層」「去舊立新」的象徵意涵。三位主角各自對於某些事情耿耿於心,一直未能釋懷,以致出現種種的不快與鬱悶,直到後來把事情想通了,打破了舊有的框架與限制,然後展開新的生活。這樣的情節鋪排大體上把「白千層」的象徵意義表現出來了。其中某些情景的敘述是相當優美的,比如說Lupus開場的時候獨個兒蹲在樹下拾掇枯葉,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小包裡。衰敗的乾葉、一人的舞台、默然的收藏,簡單的一個場景已渲染出一種淡淡的憂愁。再加上「白千層」的隱喻,拾葉暗示了Lupus把舊的傷痛藏在心底,直到劇末她把所有的枯葉從小包裡倒出來,她的心結才解開。這是很有象徵美感的情節安排。

         故事開始一直到中段都以敘述三位主人公,尤其是Lupus的鬱悶作為主線。當中談到他們悶悶不樂的原因、對現實的種種抗拒、放棄對新生活的追求等等。從結構發展來看,它可以逐步累積戲劇的張力,把情緒壓到最低點,然後推向高潮的爆發,從而帶給觀眾極強的震撼力。因此,當兩位主角在中段以獨白式的呼告表達內心鬱悶的時候,與前部分的壓抑造成極大的對比,在舞台上確實有很強的表現力。然而,因為三個角色的設置在性質上非常相似,加上主線發展在前段只向壓抑這個單一方向鑽探,使劇情流於沉鬱單調,整個故事似乎少了火花、少了變化、少了其他發展的可能性,就像一個水平如鏡的湖面,少了起伏的波瀾。三個角色都充滿了編劇和導演的影子:幸江式的對白、拖肥式的演繹方法,充分表現編導的個人風格。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三個角色的個性便欠缺了鮮明的對立和分野,因此衝突發生的時候不能夠造成激烈的對抗和反差,削弱了推波助瀾的力量。最值得欣賞的角色是那個喜歡問問題的女孩子。她的位置十分獨特,跳出了一個鬱悶的框架,以童稚的視角、輕鬆跳脫的語調帶出了不少引人深思的問題,比如說理想的世界應該是甚麼顏色(我們希望它是甚麼顏色,它便是甚麼顏色)、應該選擇怎樣的眼鏡去看這個世界(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視角去看世界)、為未完的故事選擇怎樣的一個結局(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故事創造自己喜歡的結局)等,問得單純,背後卻大有文章。以「選擇」作為劇作的副題,如果能扣緊「白千層」這個意象再作發揮,相信整部作品的題旨會更為統一和突出。

         以Lupus的故事發展為例,情節的鋪排可概述如下:

童年的挫敗和陰影→封閉自己

母親的逝世→抑鬱消沉

勸說好友→解開心結

        情節多以單一事件推動,使前文後理流於簡單的因果關係,情節因而顯得略為單薄扁平,未能很立體地呈現人物的複雜性。這線性的因果推移把敘述的焦點放在「某事發生了,你可以選擇,你可以放開」這一意念之上,反而忽略了「如何選擇?如何放開?」這一個更高層次的論述。比如說,Lupus的鬱悶在劇的前部分有很充足的舖墊,觀眾對於她最後如何解決自己的心結有很高的期許,結果只是透過一個外來事件,藉著勸說好友而醒覺,當中對於Lupus的心理掙扎、對生命的反思、怎樣克服障礙,著墨不多,未能引起觀眾深入的思考。對於現場的觀眾來說,「選擇」與「放開」很可能已是他們耳熟能詳的人生母題,只要他們有相當之人生經驗,對這個課題便不會陌生。因此,觀眾所期望的,往往是劇作能否帶給他們一個新的詮釋角度,或是更進一步的發掘和探索。回到「白千層」的象徵意義來說,舊的剝落,回歸泥土,滋潤新的長成,在新與舊之間,有一個極為重要的轉化過程(Transformation),而劇中似乎只針對處理擺脫舊有的限制,然後得出新的發展,跳過了「轉化」,也就是「怎樣」和「如何」的問題。

 

        舞台上以「門」與「鎖」作為一個具象的工具來展示三位主人公的心理狀況。要把一個抽象的「鎖住/打開心扉」的概念在舞台上表演,確實需要一個視覺化的媒介。「門」與「鎖」的開與閉使觀眾一目了然,直接穿透主人公的內心世界。然而,「門」與「鎖」作為一個舞台上的象徵,稍嫌過於直白,把話說穿了,少了一種隱晦的心領神會,而它所盛載的象徵意義亦不及「白千層」豐富。當「門」與「鎖」反覆出現的時候,它成為了象徵的主角,而「白千層」反而成為了配角,有喧賓奪主之虞。如果能以「白千層」貫穿三位主人公的心理變化,相信更能切合題旨,突出樹與人之間的象徵關係,手法亦較「門」與「鎖」來得婉轉和有美感。再者,當舞台聚焦於「門」與「鎖」的開和閉,它無形中把化解三位主人公鬱悶的方法簡化為「只要打開心窗,就能解決問題」這樣一個簡單的公式,而事實上忽略了上文所說的一個合理的心理轉化過程。

 

        總的來說,我極為欣賞《白千層》的演出,尤其編導的努力及心思。我相信,不同的觀眾會以不同的目光看待同一個作品。因個人識見及喜好所限,以上所述乃本人拙劣之愚見。因感於製作同學之用心,誠撰文言一己之知,一一坦述觀感,以示對《白千層》台前幕後一眾人之敬意。